“这是————”德顺的声音在颤抖。
“被革除旗籍的標记。”朱六七沉声道,“八旗规矩,官兵获罪革籍,腰牌当场劈毁,一半存档,一半————大概就在这里。”
海兰察沉默地拿起一枚腰牌,手指摩挲过那道狰狞的断口,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一刀的决绝与绝望。
腰牌旁边,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朱六七小心地解开已经发脆的油布。里面是一卷质地厚实、但边缘已经霉烂的羊皮纸。
他缓缓展开。
火光照亮了纸上暗褐色的、乾涸的字跡。
百年前写的血书,字跡因为书写时的颤抖和岁月的侵蚀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扑面而来的悲壮:
【康熙元年腊月二十二日,於昆明城外大营】
正蓝旗满洲、汉军、蒙古两千同袍,共誓於天:
上三旗视我等如犬彘,克我粮餉,驱我死战,功不录,过严惩。百年欺凌,血泪已干。今见永历皇帝,虽为敌酋,然气度恢弘,仁恕有君人之象。反观我主,待我何薄!
天不佑清,人心思明。今我两千袍泽,决意拥永历皇帝,復大明衣冠,雪我正蓝旗百年之冤!
事成,则共富贵;事败,则同生死。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下面,是十七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干七个已经发黑、但形状宛然的血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对应著一枚被劈开的腰牌。
德顺站在朱六七身后,看著那血书,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名字,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
【正蓝旗汉军第一参领第四佐领千总张承宗】
“张————承宗————”德顺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像梦吃。
朱六七回头看他。
德顺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嚇人。他缓缓伸出手,手指悬在那血手印上方,不敢触碰,只是颤抖。
“这————这是我太爷爷的名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爹————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我家祖上,是正蓝旗汉军,在云南————做了错事”,被革籍发配寧古塔————让我们后代永远別想著出头,能活著,就是祖宗保佑————”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在小小的石室里迴荡。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错事”————”德顺抬起头,满脸是泪,火光在那泪痕上破碎成一片亮斑,“是想做人的错事!是想不被当成狗的错事!太爷爷————太爷爷他们————只是不想再跪著了————”
海兰察默然站在一旁,这个索伦汉子紧抿著嘴唇,用力拍了拍德顺剧烈起伏的后背。没有言语,但那种同病相怜的沉重,已然传递。
朱六七轻轻嘆了口气,继续查看。
血书下面,压著一块叠得方正的织物。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半幅明黄色的云锦缎子,上面用金线盘绣著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但这幅刺绣被从中间生生撕裂,只剩下龙头和前半截龙身,断裂处丝线参差。
“这是————”海兰察皱眉。
“可能是永历帝龙袍的一角,或者仪仗上的装饰。”朱六七道,“被撕开作为信物,或者————是行动失败时仓促撕下留存。”
再下面,是一个防潮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纸张脆黄,墨跡却还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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