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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放眼朝野,谁还敢收留他?”东旭自问自答:“旧党恨他入骨,新党余孽视他为叛徒,官家厌他无能————他能找的,只剩两条路。要么投靠刘皇后,要么————攀附宗室。”
李清照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曾布自己就会去接近蔡王?”
东旭淡淡道:“十有八九,即便他不去,也会有人帮”他去。宫中的刘皇后,朝中的政敌,甚至————蔡京暗中安排的人。只要稍稍推一把,曾布这艘破船,自己就会撞上礁石。”
书房里一时寂静。
李清照怔怔看著师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想起少时读《史记》,读到那些权谋倾轧、兄弟相残的故事,总觉离自己很远。
可如今坐在这江寧城的书房里,听师傅剖析千里之外汴京朝堂的暗流,她才真切地感受到————
歷史从未远去。
它就在眼前,就在这一封信里。
她心情复杂,轻声问道:“师傅,那蔡王————岂不是很可怜?”
东旭看著她,目光复杂。
他缓缓摇头道:“可怜?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一种原罪。”
东旭声音低沉道:“蔡王赵似,他是哲宗同母弟,身有眼疾,本无缘大位。可偏偏先帝驾崩时,章惇要立他,偏偏向太后要保他,偏偏————官家猜忌他。”
“他的身份,註定了他要被人利用。章惇用他爭权,蔡京要用他构陷,曾布或许要用他自保,宫中的刘皇后说不定也想用他来制衡官家、打击朱太妃。”
他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却又迅速化为冷漠:“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心想护著他,他的生母,朱太妃。可朱太妃自己,也不过是后宫漩涡里的一叶浮萍。”
李清照默然。
“庆国公主————”李清照忽然想起什么,担忧道:“师傅,我们若牵扯进蔡王的事,会不会对公主有碍?”
东旭摇头:“所以我们不会亲自下场。但清照,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去做,就不会发生。”
“蔡京想利用蔡王,曾布想利用蔡王,刘皇后想利用蔡王————这些人,不会因为我们不动,就跟著不动。相反,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那我们————”
“我们该走了。”东旭眼中已恢復平日的清明:“江寧这边,木轨已通,俞家粮已购,张李两家上了船。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走到案前,开始整理信函文书。
“接下来,我们要去杭州。去见见那位童贯童都知,看看明金局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也顺便————会会蔡京,当面问问他,这步棋到底想怎么下。”
李清照怔了怔:“师傅要去杭州?”
“对。”东旭將蔡京的信折好,收入怀中:“童贯奉旨南下,设明金局,名义上是採买字画,实则是替官家验收”蔡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杭州是东南漕运枢纽,铁门在那边的分號也该去看看。车轴票一旦推行,杭州的转运仓、码头、船队,都要亲自看看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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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点点头,却又想到什么:“那江寧这边————”
“交给廖掌柜。他在江寧多年,熟知本地人情,张李两家也卖他面子。有他坐镇,出不了大乱子。”
他说得乾脆,动作利落,仿佛此行不过是寻常商旅。
可李清照知道,这一去,怕是又要掀起新的风波。
她转身,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箱。
《刑统》《漕运辑要》《江寧府志》————这些日子看的卷宗、读的书,一一装入箱中。
还有那几本蔡京送来的字画鑑赏录。
窗外的蝉声依旧聒噪。
可李清照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烦人,反而像某种鼓点,催促著她,催促著他们,踏上新的路途。
她忽然开口:“师傅,到了杭州,我也能跟著会见蔡公么?”
东旭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当然。你也可以见见这位党魁”。看看他到底是史书上写的那个奸臣,还是————”
还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李清照有些懵懂,什么叫史书上写的”?
蔡京不是还没死的么,怎么就有蔡京的史书了?
师傅尽喜欢说些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