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赵佶:我手下的情报太废物了
元符三年七月中。
延福宫西暖阁里,虽然四面窗扉都著,还特意在墙角摆了几大盆冰,可那股粘稠的热意依旧驱之不散。
赵佶独坐在御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奏报。
是张商英呈上的《漕运改制细则初擬》。
墨字工整,条目清晰,从盐钞发行到车轴票兑换,从真州转般仓验收到汴京码头调度,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自。最后还附了一份简表,列著“试行三月预期损耗节省”与“盐税增收估算”。
数字很漂亮。
若真能如张商英所算,今岁漕运非但不会延误,还能为朝廷多增数十万贯盐税。
可赵佶盯著那几行数字,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是不信张商英。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这位权知发运副使確是做实事的。漕运积弊几十年,多少任发运使都束手无策,张商英上任不足两月,便拿出了这样一套详尽的改制方略,单是这份能耐,就比曾布那种只会推諉塞责的强太多。
他疑虑的,是另一样东西。
车轴。
或者说,是製造这些“標准车轴”的铁血大旗门。
赵佶放下奏报,起身走到窗边。
“铁血大旗门————”
赵佶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庆国公主哭著闹著要拜师,拜的就是铁血大旗门的东家,那个叫东旭的商人。当时他还觉得荒唐,一个商贾,怎配做公主的师傅?
可后来,他在考校东旭的时候便不一样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非道,一非道,二、三、万物亦非道。
唯生”一动,方是道”。”
短短几句,却如惊雷贯耳。
他自幼习道,读过的註疏不下百种,却从未见过这般解法。不执於名相,不陷於玄虚,直指“生”之动为道之本。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个东旭,绝非寻常商贾。
后来听说东旭南下江寧,他也就渐渐將此事搁下了。
一个精通道学的商人,虽然稀奇,可终究与朝政无涉。
直到今日。
直到张商英这份奏报,將“铁血大旗门”与“车轴票”“漕运改制”这些朝堂大事紧紧绑在一起。
赵佶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东旭,了解得太少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阁外的內侍应声而入。
“传皇城司勾当官。”
內侍退下后,赵佶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案面。
皇城司,天子耳目。自太祖立国便设,专司监察百官、探听舆情。先帝在时,皇城司何等厉害?朝中大臣昨夜与谁饮宴,今日说了什么话,甚至家中姬妾有无爭风,都能在第一时间呈报御前。
可如今呢?
赵佶登基后,为示宽仁”,裁撤了不少皇城司的旧人”。那些曾为哲宗监视臣僚、甚至构陷孟后的眼线。
这当然不是宽仁,仅仅只是完成对皇城司的清理罢了。將忠心於自己的新人安插进去的必要过程。
现在想来,或许过於著急了。
不多时,皇城司勾当官张怀素趋步入阁。
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眼低垂,一副恭顺模样。可赵佶知道,能在皇城司坐到这个位置,绝非善类。
“臣张怀素,叩见陛下。”
“平身。”赵佶摆摆手,直入主题:“朕问你,江寧铁血大旗门东家东旭,此人底细如何?”
张怀素微微一怔,隨即垂首答道:“回陛下,东旭,本名不详,约三十许岁,原籍不详。约五六年前现身汴京,以贩售腐乳”起家,后生意渐大,涉足车马、货栈、漕运诸业。去岁南下江寧,置办產业,铺设木轨,与当地豪强俞氏、张氏、李氏皆有往来。”
他说得流畅,可赵佶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
“就这些?”
张怀素偷眼看了看皇帝神色,小心翼翼补充道:“此人————似与蔡京蔡学士有旧。去岁蔡学士贬杭州前,曾多次与东旭密谈。此外,与秘书省校书郎李格非交好,李格非之女李清照,现拜东旭为师隨居江寧。”
“还有呢?”赵佶声音冷了几分。
“还、还有————”张怀素额头见汗,努力搜刮著记忆:“庆国公主殿下曾拜其为师,习道学。公主殿下对其————颇为推崇。”
“朕问的是此人!”赵佶忽然提高了声音,案上茶盏被震得一跳:“朕问的是,此人究竟有何能耐,能让张商英以漕运改制相托?能让蔡京与之密谈?能让庆国公主拜师?能让铁血大旗门的车轴,成为运河上的“硬通货”?!”
一连串质问,如冰雹般砸下。
张怀素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臣————臣失职!臣即刻加派人手,详查东旭底细!”
“查?”赵佶冷笑:“等你查清楚,朕的皇位都换人了!”
他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退下罢。”
“臣————遵旨。”
张怀素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脚步都有些踉蹌。
暖阁里重归寂静。
赵佶睁开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他手下的皇城司?这就是天子耳目?太废物了!
连一个商贾的底细都查不清,连漕运改制的关键人物都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