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柵栏“哐当”一声关上。
沉重的锁链声在幽深的走廊里迴荡,狱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尽头。
李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著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他的左肩、腹部、后背,至少有七八处伤口还在渗血,深紫色的囚衣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冰冷黏腻。特製的镣銬锁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每一副都重达十余斤,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幽蓝色符文——那是专门用来抑制灵力的禁制。
他尝试著运转丹田里残存的一丝真元。
真元刚一动,镣銬上的符文便亮了起来。
一股冰冷、沉重、如同水银般的力量从镣銬中涌出,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那力量並不狂暴,却极其坚韧,像无数条冰冷的铁索,將他经脉中每一丝流动的真元都死死锁住,压回丹田深处。
李白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停止了尝试。
这镣銬,果然不简单。
他抬起头,打量著这间囚室。
囚室不大,长宽不过三丈,四壁都是厚重的青石砌成,石缝间浇灌了铁汁,坚硬无比。地面潮湿,角落里积著一滩暗绿色的水,散发著霉味和淡淡的腥气。头顶高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窗洞,窗外是厚重的铁柵栏,只有一线微弱的月光从柵栏缝隙里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这就是长安天牢的最底层。
关押重犯、死囚、以及……像他这样“特殊”的囚徒的地方。
李白缓缓滑坐在地上。
背靠著冰冷的石壁,他能感觉到石壁上渗出的水汽,正一点点浸透他的囚衣。空气里瀰漫著腐朽、潮湿、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气息——那是无数囚徒在这里度过最后时光时,留下的残念和恐惧。
他闭上眼睛。
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段七娘的闺房醒来,到锦官城街头遇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到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到她转身离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再到后来的追杀,绝境,青莲剑出,异象冲天……
然后,是蜀山道人的出现。
然后是……国师。
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道士。
李白记得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但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李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杀意,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仿佛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工具,一件……值得研究的“东西”的审视。
为什么?
国师为什么要保他?
或者说,不是保他,而是……將他关进这里?
“好生看管,不得用刑。”
国师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保护,但李白知道,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含义。国师代表的是唐玄宗,是朝廷,是这座长安城里最高的权力意志。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
那么,自己在国师眼中,有什么价值?
李白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镣銬沉重冰冷,但镣銬之下,那枚西陵玉符,正散发著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很弱,如同风中残烛,却持续不断。玉符紧贴著他的皮肤,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那暖意正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修復著他破损的经脉,滋养著他枯萎的丹田。
这枚玉符,是他在西陵神国秘境中得到的。
当时,那位大祭司將玉符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此物与你有缘,可护你一线生机。”
现在想来,这句话,或许不仅仅是字面意思。
李白將意识沉入丹田。
丹田里,那朵青莲已经彻底枯萎,花瓣凋零,莲叶焦黑,只剩下光禿禿的莲蓬,以及莲蓬上几缕残存的、淡青色的剑意。剑意很微弱,如同游丝,在丹田里缓缓飘荡。
但就是这几缕剑意,在镣銬的压制下,依旧没有完全熄灭。
它们还在。
李白心中一动。
他尝试著,不去运转真元,而是去感应那几缕剑意。
剑意,是意志的延伸,是心念的具现,是超越真元、超越灵力的存在。它源於《青莲剑典》,源於他对“剑”的理解,源於他两世为人的执念和意志。
镣銬能封锁灵力,能压制真元。
但它能封锁意志吗?
能封锁心念吗?
李白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几缕剑意之中。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剑意依旧微弱,依旧飘荡。
但渐渐地,李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几缕剑意,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不是真元流动时的那种澎湃、汹涌,而是像水底的暗流,像地脉的涌动,像……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在缓缓甦醒。
隨著剑意的流动,李白感觉到,自己与丹田深处那枚枯萎的莲蓬之间,產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繫。
那莲蓬,是青莲剑意的核心,是《青莲剑典》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在丹田里凝聚出的“道种”。虽然现在枯萎了,但它的本质还在,它的根基还在。
而此刻,在剑意的牵引下,莲蓬开始微微颤动。
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从莲蓬深处透了出来。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就是这一丝光芒,让李白心头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与青莲剑之间的联繫,並没有完全断绝。
虽然剑被收缴了,虽然真元被封锁了,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联繫,那种“剑即是我,我即是剑”的感悟,还在。
只要这种联繫还在,他就还有希望。
李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开始尝试著,用剑意去沟通莲蓬,去引导那一丝淡青色的光芒,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很慢。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镣銬上的符文,依旧在压制著一切灵力的流动。但剑意引导的光芒,似乎並不完全属於“灵力”的范畴——它更接近“道”的显化,更接近“法则”的碎片。
所以,镣銬的压制,对它的效果,要弱得多。
李白能感觉到,那一丝淡青色的光芒,正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乾涸的河床里艰难地前行。它绕过镣銬符文的封锁,穿过经脉的破损处,一点点地,向著全身流淌。
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开始微微发热,传来一种酥麻的、痒痒的感觉。
那是伤口在癒合。
虽然很慢,但確实在癒合。
李白心中一定。
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缓慢的、细微的修復过程中。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那一丝淡青色的光芒,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狱卒的皮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伴隨著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李白睁开眼睛。
淡青色的光芒瞬间收敛,重新沉入丹田深处。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装作昏迷。
铁柵栏外,火把的光芒亮了起来。
两个狱卒站在柵栏外,透过缝隙往里看。
“还活著吗?”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喘著气呢。”另一个声音回答,“国师交代了,不能死。送饭了吗?”
“还没。上面说了,这人不一般,送饭得专人负责。”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別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