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察和德顺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都看了过来。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跡清瘦有力,与之前血书和绝笔信的悲愤仓促不同,这封信透著一种冷静的、託付后事的决然:
【留待有缘人:】
吾等十七人,今赴死局,然事未尽,心不死。有两事,需告后来者。
其一,永历帝临崩前数日,曾於囚室密晤吴三桂麾下一心腹汉將。
此將姓陈,名已不可考,乃前明旧臣,假意降清,实怀孤忠。
永历帝以幼子相托。陈將冒死,以自家病夭幼儿顶替,將永历帝血脉携出昆明,北上隱匿。
此子若得活,今应已成年。朱明正统,或存一线於草野。
其二,吾等举事虽败,然正蓝旗受欺压日久,人心思变者,岂止云南两千人?关外苦寒之地,发配之正蓝旗余部及各旗罪籍,不下数万。彼等积怨百年,如乾柴遍布。只需星火一点,便可成燎原之势。
若后世正蓝旗子孙,或心怀华夏之志士,得见此信,当寻永历血脉,聚边关怨魂,续汉家衣冠,雪我旗人百年之冤!
此志,天地共鉴。
落款是:【巴图鲁·鄂硕绝笔康熙元年腊月二十三黎明】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嘶嘶”声,和三人骤然加重的心跳。
“永历帝的————儿子?”海兰察喃喃道,他对汉人的皇帝传承不太敏感,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德顺则猛地抬头,看向朱六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急速翻涌的联想。
而朱六七————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著那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宣纸,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这具身体原主“朱六七”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地涌现。
一个穿著明黄色衣服、面容模糊但气质高华的女人,在冲天火光和喊杀声中,將他塞进一个老嬤嬤怀里,声音悽厉:“带他走!往北走!越远越好!別告诉他身世,让他————就当个普通人活下去!”
老嬤嬤带著他顛沛流离,从南到北,躲过一次次盘查。
最终流落到寧古塔,嬤嬤病重,他被一个无子的老披甲人收养,顶了“朱六七”这个名字和汉军旗的籍贯。
嬤嬤临死前,握著他的手,嘴唇嚅动,却只反覆说:“姓朱————要活著————
別忘了根————”
还有他自己穿越后,那些无法解释的“本能”:
对明朝歷史、典章制度异乎寻常的熟悉和亲切感。
看到满清官员时,心底深处那份几乎压不住的厌恶和冰冷。
学习骑射、刀枪时那种远超常人的领悟速度,仿佛血脉里流淌著某种天赋。
“康熙元年,1662年,永历帝被绞杀於昆明————”
“如果当时他的幼子刚刚出生,或者只有一两岁————”
“那么到现在,乾隆十八年,1753年————正好九十一年。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结婚生子,传承三代————”
朱六七今年二十三岁。
年龄————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