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卯时。
雾很浓,巴图靠在石头上,膝盖上的角弓往左滑了一寸,他下意识伸手拨正。
该换岗了。
他在心里算著时辰,风从背后吹过来,贴著他的后脖颈,巴图缩了缩肩膀,没有在意。
草原的秋夜就是这样,北风颳一阵停一阵,刮到天亮就停了,太阳一出来就暖了。
又过了约莫百息,巴图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倾,角弓的梢磕在了他的膝盖骨上,他猛地睁开眼张了张嘴,使劲吸了口气试图提神。
吸进去的那口气让他愣了一下。
不对。
风从背后……不对,风从前面来的。
巴图把身子坐正,脸朝著南面,又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来一股淡淡的焦苦味,说不上来是什么,眉头皱了一下,手掌按在身侧的石面上撑起身子,目光朝南面那片灰白色的雾里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和方才一模一样。
隨即他站起来,那股气味没有消失,反而在变浓,从焦苦变成了呛鼻,转过头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帐篷的轮廓在雾里若隱若现,没有任何动静。
巴图皱了皱眉头,重新转回来面向了南方,双手攥住角弓,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气味越来越浓了,巴图忍不住乾呕了一声,眼泪被呛出来,视线变得模糊,他抬起袖子捂住口鼻,揉了两下眼睛再看,眼前那片雾的顏色变了。
从灰白色变成黄褐色,一团一团翻涌而来,速度不快,但厚实得没有边际,从南面的河谷方向压过来,把原来那层薄薄的晨雾吞了个乾净。
巴图的手开始发抖,猛地转过身,朝著岩台下方扯开了嗓子。
“有情况!”
四下全无回应,连片毡帐层层阻隔,营地南侧另外两处哨台相隔三四十步,人声根本穿不透重重遮挡。
巴图没有再喊第二遍,他弯腰从脚边抄起那只铜质號角,號角口对准了营地方向。
一声尖锐的短音划破了鹤颈外围的寂静。
號角声刚落,巴图就开始咳嗽,那口气里的烟味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搐,他弯下腰,一手撑著膝盖,另一手死握著號角,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南面那堵黄褐色的烟墙已经到了脚下。
……
“什么声?”
郁仑图从帐篷里翻起来的时候,靴子都没穿好,左脚的靴筒还耷拉在脚踝上方,他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里已经有人跑动了,塔木尔从左侧衝过来,嘴里还嚼著什么东西,边跑边往外吐。
“千户!南面的號角!”
“我听见了!”郁仑图往南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营地南缘以外,那片平日里空旷乾净的河滩地,此刻什么也没有了,一堵顶天立地的黄色烟墙正从南面压过来,速度不快,却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底部贴著地面翻滚,顶部几乎够到了鹤颈两侧岩壁的半腰。
“这是什么?!”塔木尔站在郁仑图身旁,声音变了调。
郁仑图没有回答他,脚步已经朝南面迈了出去,跑了三步又停住了,一阵风从南面灌过来,气味铺天盖地。
“千户!”塔木尔追了上来,一只手捂著口鼻,声音闷闷的,“怎么回事?这烟从哪来的?”
郁仑图直起身子,目光穿过烟雾试图看清南面的情况,但没什么作用,烟已经开始灌进营地,最南端的几顶帐篷已经被吞没,帐布上附著一层黄色的雾气,连帐顶的尖角都看不清了。
“南朝人。”郁仑图的声音很低,牙关紧咬。
塔木尔的手从口鼻上放了下来。
“不可能……六天了……”
“来了。”郁仑图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正在混乱跑动的营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全营集结!上马!持弓!”
命令传出去不到三息,营地里就炸了。
士卒们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黄褐色的烟雾已经灌满了整个营区,有人撞在帐篷的绳索上绊倒了,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马跑错了方向,有人在烟里大声呼喊同伴的名字,声音此起彼落,混杂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百户跑到郁仑图面前,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呛得话都说不利索。
“千……千户……看不见……弟兄们看不见!”
郁仑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听著!让你手底下的人全部朝我声音这边靠拢!別管看不看得见!听我的声音!”
年轻百户愣了一瞬,被郁仑图推了一把,踉蹌著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
“往千户这边靠!都往千户这边靠!”
塔木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千户,鹤颈里面的弟兄呢?要不要通知他们?”
郁仑图朝南面那堵不断逼近的烟墙看了一眼,隨即偏过头看著塔木尔。
“吹號。”
“什么號?”
“战號,让鹤颈里面的人听见,敌人从南面来了,让他们攻击。”
塔木尔抓起腰间的骨號,深吸一口气,浓厚的烟味使他连咳了几声才勉强直起身子,咬著牙將號角凑到嘴边,腮帮子鼓了三次才吹出声来。
呜!呜!
號声在烟雾中传出去,闷闷的,被浓烟裹住了一部分,但在这寂静的河谷中依旧传得足够远。
……
鹤颈里面,岩壁中段的凸出平台上,三个弓手蹲在石头后面,一个人正在剧烈咳嗽,另一个人用衣袖捂著脸,第三个人扭过头朝北面营地的方向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听见了?”捂脸的那个人鬆开袖子,眼睛通红。
“听见了。”咳嗽的那个缓了一口气。
“射哪?”第三个人转回来,伸手在烟里挥了两下,黄褐色的雾气被拨开了一小片,又很快合拢,“我连脚底下都看不清!”
“別管看不看得清。”捂脸的那个抄起脚边的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號令说射就射,朝南面拋出去。”
“高度呢?多远?”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能射多远射多远!”
三人各自搭箭引弓,面朝南面那堵看不见尽头的黄色烟墙,弓弦拉满。
“放!”
三支箭嗖的一声扎入了浓烟里,什么反馈都没有。
左右的平台上也响起了弓弦声,稀稀拉拉的,不整齐,方向各异,有的射高了,有的射低了,六百人分散在两侧岩壁十余处平台上,在看不见目標的情况下朝著南面盲射。
箭矢一波接一波地飞出去,扎入烟雾,消失不见,没有惨叫声,没有战马的悲鸣,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回来。
“射到人没有?”有人在烟里喊。
没人回答。
弓弦声继续响著,箭矢继续飞出去,一波又一波,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年纪大些的弓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箭搭在弦上没有拉开,他偏过头看著身旁的同伴。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同伴看了他一眼。
“射了五波了,一个动静都没有。”老弓手压低声音,“要么人不在射程里,要么……根本没有人。”
同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没出口,一阵声音从南面的烟雾深处传过来。
不是人声,是马蹄。
大地在微微震动,脚底下那块岩台传来细碎的颤抖。
老弓手的脸一下子白了。
“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最初的闷响变成了连成一片的轰鸣,无数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叠加在一起,透过烟雾传进鹤颈。
“射!对著声音射!”
这一次不用號令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六百名弓手在烟雾中凭藉耳朵判断方向,將箭矢朝著马蹄声最密集的方位射出去,一波接一波,嗖嗖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箭矢飞入浓烟,片刻便有几声马匹的嘶鸣,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
“中了!”有人兴奋地喊。
“继续射!”
弓弦声更密了,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可那马蹄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