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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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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夜静营中欢气散,霜风催困蚀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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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天还没亮透。

幽牙河谷鹤颈北面约五里的地方,两千人的营地沿著河岸东侧一字排开,帐篷扎得不规整,稀拉拉地散在碎石坡和矮灌木之间,帐与帐的间距有宽有窄,远处几匹战马拴在一根横木上,无精打采地垂著脑袋,偶尔甩一下尾巴。

晨雾从河面上漫过来,贴著地面流淌,把人的视线压到二十步以內。

营地最南端的一块突出岩台上,一个穿著青犀软甲的哨兵坐在那里,后背靠著身后的石头,手里攥著一张角弓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合了又撑开,撑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从岩台下面传上来。

“阿日勒!”

哨兵猛地一激灵,脑袋抬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角弓差点滑出去,他赶紧一把攥住弓臂,转头朝下看。

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的人正沿著岩台侧面的碎石小道往上走,腰间繫著鹿纹角带,带侧四枚皮环里掛著弓囊和箭囊。

郁仑图站到岩台上,离哨兵只有三步远,两只眼睛死盯著对方的脸,阿日勒站起来,弓往背上一掛,右手拍了拍胸口行了个礼,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千户。”

郁仑图没有回这个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朝南面那片被浓雾吞没的河谷指了指。

“看清了?”

阿日勒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雾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没人。”

郁仑图的手没收回来,手指从南面河谷移到阿日勒的脸上,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再跟我说一遍,你方才在干什么?”

阿日勒缩了缩脖子,嘴角往下一撇。

“千户,我……我就是眯了一下眼。”

“眯了一下。”郁仑图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在阿日勒脸上停了两息,“你在鹤颈外围最高的哨位上眯眼。”

“南朝人的斥候若是从雾里钻出来,你眯著眼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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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日勒低下头,不吱声了。

郁仑图没有继续骂他,转过身走到岩台边缘,双手撑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朝南面看了一会儿。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连河面的水光都被遮住了。

“换岗是什么时辰?”

“卯时末。”阿日勒在后面低声回了一句。

“还有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郁仑图没有转头。

“撑住了,半个时辰之后你爱睡到什么时候都行,这半个时辰里你要是再闭一下眼,我让你去河里泡著醒神。”

阿日勒打了个寒战,嘴里囁嚅了一声“是”,赶紧直起身子握住弓臂,目光朝南面河谷看过去,站得笔直。

郁仑图在岩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南面的雾中收回来,又扫了一圈营地的方向,营帐之间的过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个人影从帐帘后面钻出来,走到矮灌木后面解了手,巡逻的两人队在营地外围走著,步子很慢,间隔拉得老开,走几步停一停,看看四周,再走几步。

他从岩台上下来,沿著碎石小道回到营地,一名百户迎了上来,手里提著一只水囊。

“千户,北面来了消息。”

郁仑图接过水囊,打开灌了一口。

“什么消息?”

百户朝北面指了指。

“刚才有斥候从北面跑回来,说有一支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来,打的是咱们羯角骑的旗號,人数不少。”

郁仑图把水囊盖扣回去,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人?”

“斥候说看著有五千上下,旗號是万户旗。”

郁仑图嗯了一声,將水囊別回腰间,抬步朝营地北面走去。

“跟我来。”

两人走出营地北缘,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矮坡上朝前面张望,雾在这个方向薄了一些,远处隱约能看见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在移动。

百户站在郁仑图身后,试探著开口。

“千户,国师前日不是传了令,说要从各路抽调五千人到幽牙河谷增防?是不是这批人?”

郁仑图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条黑线上盯了一会儿。

“旗號確认了?”

“確认了,斥候看见了飞鹿图腾。”

郁仑图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营集结,列队迎接。”

百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郁仑图站在矮坡上没动,目光一直盯著北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刀柄上,来回摩挲著刀鞘上的皮纹。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支骑兵的面目终於从雾中清晰了。

青犀软甲,风逐鹿战马,鹿纹角带,白翎箭囊,是羯角骑无疑。

队列整齐,从北面延伸过来,前后看不到头,当先一骑比旁人高出半个头,马是纯黑色的风逐鹿,鬃毛修剪得很短,那人披著一件比寻常青犀软甲更厚实的甲冑,肩甲上多了两片鹿角形状的铜饰,脸很宽,下巴上蓄著一把粗硬的短须,目光从两侧扫过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郁仑图认出来了。

羯柔跋,羯角骑万户,羯柔氏本族,羯柔嵐的叔伯辈。

郁仑图从矮坡上快步走下来,迎到营地北缘的通道口,身后两千人已经列成两排站在营道两侧。

羯柔跋的马在营地入口前十步勒住了,马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扬起一片灰土。

郁仑图走上前,右手拍胸行礼。

“千户郁仑图,见过万户。”

羯柔跋坐在马上,目光从郁仑图头顶越过去,朝营地里扫了一圈。

那道目光扫过歪斜斜的帐篷,扫过营道边上堆著的杂物,扫过列队站著的士卒脸上残留的睏倦神色,最后收回来落在郁仑图脸上。

“几天了?”

“回万户,驻扎六日。”郁仑图直起身子。

“六天。”羯柔跋嘴角动了一下,“六天里南面来过什么没有?”

“未曾发现任何异动,斥候每日南探三十里,不见敌踪。”

羯柔跋哼了一声,手里的韁绳往马颈上轻轻搭了搭,马打了个响鼻。

“我问一句,你觉得南朝人会不会来?”

郁仑图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息才开口。

“末將不敢妄断,国师既然调兵增防此地,自有国师的道理。”

“国师的道理。”羯柔跋的语气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五千骑兵,又转回来看著郁仑图,“郁仑图,你跟我说实话。”

郁仑图抬起头。

“这幽牙河谷从南到北七十里,路窄水深,马走不快,大队骑兵从那头过来至少要一天一夜,”羯柔跋的手指朝南面比划了一下,“南朝人四条近路不选,跑来这鸟不拉屎的河谷绕七十里路?”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换了我,我也不来。”

郁仑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低了一下头。

“末將奉命坚守,不敢有所懈怠。”

“行了行了。”羯柔跋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跟你爭这个的,国师让我在你后方二十里处另扎营盘,算是第二道防线。”

郁仑图抬起头。

“万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羯柔跋打断他,身子在马背上微前倾,一只胳膊搭在马鞍前桥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们继续守著这里,该放哨放哨,该巡逻巡逻,我带人在后面歇著,真要是有不开眼的南朝老鼠摸过来,你顶不住了,就派个腿快的往北跑二十里来通知我。”

他直起身子,嘴角又扯了一下。

“当然,我估摸著你们等到鬍子白了也等不来南朝人。”

这话落下来,郁仑图身后站著的几名百户脸色变了,有个年轻些的百户嘴唇紧抿著,攥住了腰间刀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百户別过脸去,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一声啐吐的动作落在了羯柔跋视线里。

羯柔跋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不屑的往上勾了勾,將韁绳提了提,黑色的风逐鹿往后退了两步,前蹄在碎石上踩出两个浅坑。

“还有一件事。”郁仑图抬头,“你手里这两千人,弓弦什么时候换的?箭矢还剩多少?”

“弓弦三日前统一换过新的,箭矢每人三囊,约九十支。”郁仑图答得很快。

羯柔跋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够用了。”他將马头一拨,“我走了,你自己看著办。”

说完,也不等郁仑图应声,双腿一夹马腹,风逐鹿撒开四蹄朝北面去了,他身后五千骑兵跟著调转方向,从营地外围绕过去,马蹄声响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远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从马上下来过一步,自始至终,他没有踏入郁仑图的营地一步。

营道两侧的士卒们站著没散,目光都朝北面看著,看著那支五千人的队伍渐渐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雾气与碎石坡的尽头。

沉默了好一阵,那个年轻的百户终於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凭什么这副嘴脸?”

旁边年纪大些的百户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百户攥著刀柄的手鬆开了,但脸上的血色还没退。

“千户,你听见他说什么了?等到鬍子白了也等不来?他把咱们当什么?”

郁仑图站在原地没有动,脸朝著北面,看不清表情,又等了几息,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两排站著的士卒。

“散了。”

士卒们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低著头朝帐篷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著什么,从嘴型上看不太清说的什么,但那些人的眉头都皱著。

郁仑图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那个年纪大些的百户跟了上来,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千户。”

“说。”郁仑图没回头。

“弟兄们心里头不痛快。”

郁仑图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一息又迈开了。

“我知道。”

百户跟著走了几步。

“千户,咱们在这守了六天了,每天日夜换班,连觉都没睡好过一个完整的,结果人家来了一趟,连马都不下,话也不说两句正经的,就这么走了。”

“弟兄们是真不服气。”

郁仑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他。

“塔木尔。”

“在。”百户直起身子。

“你跟了我几年?”

“六年。”塔木尔想了想。

“六年里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没有。”塔木尔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郁仑图看著他,声音放低了些。“羯柔氏的人,生下来就比咱们高一头,这事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嘴长在人家脸上,我管不了。”

“但守好这个地方,是我的事。”

塔木尔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千户说得是。”郁仑图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不过……”

塔木尔抬起头,郁仑图偏过头,目光朝南面那片雾蒙蒙的河谷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六天了,一只兔子都没跑过来。”

“南朝人若真要走这条路,六天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斥候都不派?”

塔木尔皱了皱眉。

“千户的意思是……南朝人確实不会来?”

郁仑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腰间鹿纹角带上敲了两下,隨后抬脚继续往帐篷走。

“今天开始,换岗的间隔从两个时辰改成三个时辰。”

塔木尔愣了一下。

“千户?”

“南面的五个哨位,撤两个,留三个就够了。”郁仑图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弟兄们这几天確实没睡好,让他们歇歇。”

塔木尔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户从来不是个糊涂人,六年里他看著郁仑图从一名士卒做到千户,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千户做的决定从来没出过差错,再说了,连万户都觉得敌人不会来。

塔木尔转身朝自己管辖的营区走去,边走边盘算著哪两个哨位可以撤、哪些人该先去休息,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喊了一声。

“千户,那巡逻队呢?也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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