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带著几分醉意道:“国公,在这朝堂之上,最害人的便是仇恨与虚荣。”
话音落,只听御座之上传来景帝的声音:“离阳。”
那声音穿过高大恢宏的紫宸殿穹宇,仿佛从天上来,离阳公主猛然抬头,朗声道:
儿臣在。”
景帝缓缓开口道:“小十四年纪尚幼,许你开府辅佐。”
元襄松垂的眼皮忽然睁开,陆谨正在给元忠布菜的手也一顿。
所谓开府不是搬出去单独住,而是许皇子自行徵辟寒门、有才之士,任府內长史、司马、记室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
寻常皇子只能有寥寥几名侍从,唯有准储君方可开府。
这是一整套署官,不必经吏部銓选,不受中书门下辖制,登基后可直接调入中书、御史台、六部掌权,以免朝堂权臣掣肘。
眼下景朝开府之人,也只有四皇子与六皇子。
离阳公主呆坐许久,似是没反应过来。
景帝调侃道:“怎么,不愿意?”
离阳公主回过神来,起身离开桌案,来到宫道正中。
紫宸殿外夜空下,正有千百人在火光中儺舞,紫宸殿的数百盏烛火下,所有朝臣齐齐回头望著。
万眾瞩目中,离阳公主一身男子装扮,孤零零於大殿正中的龙凤红毯上一拜到底:“儿臣离阳,谢陛下圣恩。”
除岁大宴自日落始,五更天才散。
五更天星光渐淡,殿內烛火將残,典仪高声唱赞,群臣起身立班,再行三拜大礼。
白简朗声道:“守岁礼成,眾卿归家休沐。”
诸皇子、朝臣先至御座前辞驾,而后文武按文东武西次序,缓步出紫宸殿,宫门庭燎渐次熄灭,岁除大宴才算彻底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被寒风裹挟著在地上打转。
离阳公主的车驾出宫后直奔颁政坊,到门前时,丫鬟扶著她下车回府。
可离阳公主醉醺醺的甩开丫鬟胳膊,踉踉蹌蹌往后院走去:“別跟著。”
她独自穿过漫长的庭院,远远听见木剑劈砍空气的声音。
离阳公主推开后院小门,正看见朱云溪独自在院中挥刀,身上蒸腾著热气。
她没理会朱云溪,而是坐在院中石桌旁,带著醉意高喊道:“师父,您醒了吗?”
片刻后,姚老头肩上披著一件单衣掀开门帘,没好气道:“一大早鬼叫什么,小心套狗的给你套走————”
下一刻,在紫宸殿內始终昂首挺胸、面带微笑的离阳公主,看见姚老头后什么都没说,忽然仰头嚎陶大哭,任由泪水打湿鬢角。
那哭声里,似是夹著铺天盖地的委屈。
姚老头到嘴边的话,慢慢收了回去,化作一声嘆息。
潢国公府。
丫鬟、小廝早早起床洒扫庭院,一位中年书生一路穿过宅院,丫鬟、小廝们见他纷纷躬身行礼:“大管事。”
冯先生微微頷首,来到西偏院前,隔著院门便闻到里面浓烈的酒气。
他皱起眉头推开院门,却见陈跡抱著乌云独坐在石阶前,不知在想什么。陈跡身后的倒坐屋里,呼嚕声震天响。
冯先生径直来到房门前,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老耳朵?他怎么在
这?”
陈跡疑惑道:“您怎会认得此人?”
冯先生放下门帘:“找他买过两次消息。此人消息几乎没有出过岔子,除了要价贵点,没別的毛病————他怎么在这?”
陈跡斟酌著解释道:“此人和我同船前往高丽,又一路跟来上京城,他的身份很多,当过高丽的大官,还当过景朝的山匪大当家,还当过上京城老荣的瓢把子————”
冯先生挑挑眉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昨夜去了哪,潢国公是不是被你带出去了?”
陈跡嗯了一声:“是。”
冯先生思索道:“你胆子太大了些,若被他发觉你並非白吾————”
话音未落,却见二管事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口:“大管事,国公爷找到了,他刚从宫里回来,说是昨天夜里一直在紫宸殿除岁大宴上。国公爷身边还跟著宫里的內官,说带来了一封圣旨。”
冯先生意外道:“圣旨?”
二管事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瞥了陈跡一眼:“说是给白吾的圣旨,他昨夜护驾有功,封松漠县伯,赐五百亩永业田,食邑七百户。”
冯先生猛然转头看向陈跡。
二管事继续说道:“对了对了,內官还说,陛下封他为右卫正四品中郎將,兼领禁军教头,督习弓弩骑射!”
冯先生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