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小老儿能认输?”老耳朵清咳两声:“大家光喝没有下酒菜啊,去去去,这宅子里肯定有八宝居的酱菜,去取些来。”
酒蒙子们鬨笑著去寻酱菜缸子,酱菜並非盐菜,盐菜是寻常人家加盐揉搓而成,味道单薄。酱菜则要脱盐、要酱渍,动輒半月至数月才能醃製而成,勛贵人家才吃得起。
片刻后,几名汉子抬著几座大缸回来,从里面盛出酱黄瓜、酱萵苣、酱姜,配酒正好。
陈跡看向老耳朵:“要不要去如厕?”
老耳朵醉醺醺的摆了摆手:“不必。”
陈跡又確认道:“还有没有別的事要做?”
老耳朵歪著脑袋想了想:“没有。”
陈跡举起罈子:“那继续。”
老耳朵痛心疾首道:“你倒是吃口菜啊!”
景帝远远看著,讚嘆道:“上一次看见这位赖酒,还是四十一年前。”
白简见景帝两颊已有配红,当即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已经过了申时,您该回宫主持除岁大宴了。”
景帝依旧盯著老耳朵与陈跡,头也不回道:“让他们再等等。”
除岁之夜,上京城夜不设禁,四方城门洞开。
大明宫外,金吾卫正领著上千人的儺队缓行,头戴面具的倔子高声吟唱《十二食鬼咒》:“甲作食凶,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声音宏大,震人心魄。
儺队后面跟著勛贵与文武百官,有人围在老迈的元襄身边,有人围在左僕射身边,人挤著人拜年说吉祥话。
唯有离阳公主独自前行,拥挤的人群竟在她身边排开一片三步远的空地,眼神扫过她时仿佛掠过一团空气。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
离阳公主置若罔闻,依旧昂首挺胸的穿过丹凤门。
大明宫內,左、右卫尽数值守在此,燃起上百个火盆,將宫殿照得纤毫毕现,连夜空都照亮。
儺队在紫宸殿外停下,勛贵与百官则缓缓步入大殿,可他们在殿內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也迟迟不见景帝升座,连內官白简都不见踪影。
离阳公主孤零零站在角落,忽然间一名內官迈著小碎步来到殿上,朗声道:“陛下正批阅边军急报,请诸位大人先行入座。”
勛贵与朝臣一时譁然,谁也没听说今日有什么边军急报。
有人小声道:“南朝还敢来犯?”
“应该不是南朝————莫非与那剑种门径传人有关?”
“我听说那贼人昨日从水关闯入上京,消失在通善坊了。”
闻者面色一变:“通善坊?莫非是苦觉寺一直藏著剑种传人,这也说得过去————”
“噤声,莫要胡乱猜疑苦觉寺。问问枢密使,他或许知道是什么边关急报。”
勛贵们將目光投向最后方的陆谨,可陆谨恍若未觉,只小心搀扶著一位老人慢慢走著。
老人满口黄牙,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宛如一只破风箱。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咳一声,而后扯了扯陆谨。陆谨从袖中掏出一只帕子举在老人面前,接住了老人嘴里的浓痰。
陆谨將手帕合拢,隨手递给身后跟著的下属。
老人眼神讥讽:“怎么,嫌弃老夫?”
陆谨神色如常,轻声道:“怎么会。”
陆谨身后的一眾武勛面带怒色,一名武將故意与旁人高声道:“元忠这老东西失了势,想作践大人抬高自己?不如杀了他!”
元忠回头看来,眼神轻佻傲慢:“想杀老夫?当初若不是他跪在老夫门前三天三夜求来一个机会,哪有如今的陆谨?枢密使大人,你说是不是?”
陆谨笑了笑:“您说得是,我都记在心里。”
说罢,他又温声道:“元信,你今日不必进宫了,自去枢密院领二十杖。”
名为元信的武將面色变了又变,叉手道:“喏!”
此时,数十名內官鱼贯而入,领著勛贵与朝臣入座,两人一桌,勛贵在左、朝臣在右。
可等所有人都坐下,偏偏离阳公主无人指引,依旧孤零零站在大殿门口,仿佛所有人都將她忘记了。
离阳环视一遭,也不发怒,自顾自转身去了角落坐下。
殿中议论声再起:“陛下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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