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撕下了一条外套的袖子,研究它的材质和编织方法。他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件外套的了,也许是路边摊子上买的,或是湿地边的田野主人送给他的,总之它並非一件易於辨认的品牌货,也找不到任何说明性的商標。依照他的常识经验,这大约是涤纶的,或者它与氨纶的某种混纺產物,能够给他提供的肯定是现代工业製造出来的合成纤维,而非棉线或蚕丝。他不是个体质敏感或非常讲究穿著舒適的人,原本也不必太在乎这个,但他发现自己手头这块布料非常难以抽丝。它的纤维排列过於紧密,肉眼几乎都看不到纱线间的缝隙,而每一根线都是如此坚韧和有弹性,更容易被拉到变形而非被抽散————种种特点造就了这块布料坚韧耐磨的品质,但也害他没法从断口处轻易取走一根完整的线。他仍然可以试试,但不能指望从一块布里收穫太多。
如果它的材质只是稍微令他泄气,那么它的织法对他就更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在以前,他眼中的布料往往只是整体,是一块完整的浑然天成的片状物,至多有面料、手感和顏色的区別。只有很少的时刻他会意识到布料是由丝线构成的,更用不著去研究它的编织方法。如今他终於认真地细看了,然后发现自己手里这块布完全不是他想像中那样由无数经纬线上下交错勾连出来的,而是一道道横向排列的、非常细小的人字形单元组成的。这种纹理不是用编手工篮子那样上下交错的简单方法织造的,因此也不是他唯一知道原理的那种梭式织布机所能生產的。它採用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工艺,大概需要某种对细线进行套圈和打结之类的复杂技巧他估计,这是所谓的针织工艺才能办到的事。
这对他来说已经超纲了。他身边亲近的人里从未有一个从事纺织行业。据说手工毛衣曾经是上一辈的流行,但俞庆殊从来也没表现过这方面的私人兴趣,显然他的父母都更喜欢和人而非物打交道,连他自己先前也是这样。石顾倒是恰好相反。她是个有专门机器的缝纫爱好者,对手工编织也了解颇多,至少他在她家抽屉里发现过閒置的编织针,还听她谈过一点关於布料和编织的意见,只是没机会再了解得更多————不,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过另一种生活的选择已经被永远地错过。
他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自从他离开蜗角市的那一天,有关石頎的事已很少在他脑海里出现。他暂时还没有空閒,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心力去体会自己在这方面的损失。
现在他要把思想留给更实际的事情,比如研究自己身上的棉衬衫是否比外套更適合进行抽丝作业。它的纤维看起来更分明,编织得更鬆散,而他的裤子摸起来就不那么好应付了。
它是种硬实耐磨的布料,意味著也会非常难拆线。而且,即便周围没有任何他的同类,他的裤子也得是最后一样可以动用的物资。过往的经验教育他应当对此警惕,天知道会不会有一群人突然从天而降,瞧见他不穿裤子地在野地里走来走去。如今他的尊严可是比命重要太多了。
他盘算著,回忆著,想像著,猜测自己这个计划將要耗费多少时间,会在哪个环节上出现变故。未知的变故是肯定会出现的,也许还会导致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他只是不能预见到它具体是什么。是抽丝?接线?还是纺布?他对每一个环节都只有非常粗浅模糊的认知,几乎不具备任何专业知识和技能,如此一来遭遇失败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过至少他可以试试,反正收集碎布並不会耽误他的探索工作。当他等待著死亡降临,把他的灵魂连带一件外套一起復原时,他的双脚也仍在不停地前进,翻越一块块陡峭的岩石与深沟。他的饥渴和睏倦越来越强烈,全靠一股对未知变化的期待支撑。给他来点新鲜东西吧!他如此祈祷,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路弗在说话。如果外头没有新鲜东西,他只能自己动手製造一些乐趣了,这也比天天跟幻觉说话要强。
织布可能会是件有趣的事。他自我催眠般地想。既然石顾在烦恼时喜欢用这些布料和线头打发时间,这其中大约是有些乐趣的。再说他也不是要日復一日不知尽头的重复劳动,而是在做一种沙盘式的游戏,一项有点困难的挑战,至少当前他是这样看待的。一件事既然有了具体的目標和更高的意义,即便过程再无聊或痛苦也会变得好玩起来。这正是成就系统的伟大之处。他也可以给自己设置点私人定製的任务奖励,比如每攒下干块布头就可以揍路弗一顿,每凑到一百块布头则把周雨叫出来痛骂一番。这才叫真正的奖励呢。
他听见李理用礼貌的口吻劝他保持文明和风度,而且也別在爬山的时候把眼睛全闭上。於是他就把眼睛睁开了,正巧看见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座悬崖边。悬崖並不算高,目测只有区区的五十米,如今的他攀爬这种小障碍连一分钟都不需要,要是摔下去时姿势摆得够好,说不定都还能留个全尸。这时他手里正捏著撕下来的衣袖,而距离下次死亡还有不少时间。他不禁跃跃欲试地盯著崖底光禿禿的石头地面,想要靠一点作手段来缩短他获得第二块布头的时间。李理在他身后反对说这样不太明智,因为显而易见过於频繁的死亡会恶化他的感知能力。
这又有什么关係呢?罗彬瀚回答说。早一个小时或晚一个小时,这不会让情况改变太多。他现在已经这样了,究竟还有什么恶化的空间呢?
“您对此太轻慢了。”李理在他身后说,“不应该等到无路可退时再开始后悔。难道您还没有从中学到教训吗?”
这几句话听著过乾逼真,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大脑能加工出来的。罗彬瀚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確认是不是自己的想像成了精。並没有那回事。他自己的头脑仍不足以在近距离里製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李理,只不过是些像样的幻听。於是他又继续盯著崖底,却在遥远的山谷中望见了一片树林中的农舍。那间农舍的外形似曾相识。罗彬瀚盯著它富有区域特色的门帘,还有站在农舍前的女人;她甚至还在向他招手,似乎想叫他过去谈一谈。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些,然后忽然间天旋地转,他就这么从悬崖边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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