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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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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荒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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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不肯这样做。在当时,这种对短暂死亡的排斥看著一点也不明智,完全是被生物的求存本能给支配了。他在苟延残喘中想要推迟死亡的心態就跟某些人在床上迟迟不肯闭眼入睡是相似的。为何不更加机灵地运用他的新特性呢?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很快他也没有精神去想了。在这条漫漫长路上,近处和远处的区別微乎其微,过於严格地追求效率也看不出太大的意义。他可以紧走或是慢走,回报给他的永远都只是那条平缓昏暗的地平线。

日夜的旋转更替正在加速,虽然並非客观上的,因为他在每个白天和夜晚倒下的次数没有改变。它们只是在他的感受里越来越快。似乎他只是在夜风呜咽中略微一晃神,寒冷黑暗的夜晚便已然过去了。到了白天时他总会倒下七八次,因此窒息与肺痛都很难再引起他的注意,而从那片幽海中归来已经变成某种不必加以关心的生理反应,就像人们不会特別注意到自己的哈欠和眨眼。

他不是完全没有新收穫。儘管很少,但还是有那么两三件。在第三个白天,他遇到过一小片沙漠绿洲般的区域。那里有流动的水源,水体浑浊而发黄,有很重的油漆般的气味,他没有用手去碰过,周围的植物也是那种易燃黑草的近亲,有著相似的形態与触感,只不过顏色上更淡一些。他还找到过几片石头滩和稀疏的草原(依然由那种怪草构成)。

里头全都没有动物活动的跡象。如果现在能让他许愿得到一样工具,那他肯定会向魔鬼要一架显微镜,好看看这鬼地方是不是连微生物也没有。

仅有一次,大概是在第六或第七个白天时,他发现了很像是生物活动留下的痕跡。那是留在草地边缘的一道压痕,至少他认为那很像是压痕,有件和野狗差不多体型的东西曾经放在上面。是有动物曾经在草地边睡过觉吗?或者什么人在休息时把隨身行李放在上面?总之它的出现总得有个什么缘故,不可能是一块天降陨石压住了草,然后大风又把石头给吹走了————他不愿意相信有这样的事。虽然他也曾听说,有些植物会因为病害而出现倒伏现象,像是根腐病或立枯病,那看起来很可能会跟被动物压倒的差不多。

他渴望能见到任何能活动的生物,甚至不是为了完成他的任务,而仅仅只是想知道他並非一个人待在这个荒凉世界里。孤独成了比魔鬼更糟糕的敌人,他情愿回去那盆地中和魔犬大战三百回合。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头。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接受让一切前功尽弃。

具体已经走了多远?这个问题他只能依靠估算,依据则是他自己的死亡次数。他认为自己在白天的两次死亡间隔里能移动五十公里,而在夜晚大概仅有二十五公里。一个完整的昼夜循环大概会让他倒下八次至九次————这些估算无疑都是相当不准確的,就连死亡计数也漏了好几回。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件事对他已经如眨眼或哈欠般寻常,而人没法时时留意自己的所有微动作。

他觉得自己可能漏数了有三四次,另外还可能把累计数记错了一回,但是不管怎样,他最终数到了一百以上。这意味著他已经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漫游了至少十天。从外表上看他几乎没有改变,完全不像个正在荒野里的流浪者,然而某种外形上看不出来的可怕变化却在这个时期逐渐显现出来:他开始感觉到飢饿和疲倦了。

这些感觉不应该在他身上出现,因为每隔几个小时就发生一次的死亡事件会使他恢復到健康状態一是真正的健康状態,而绝不仅仅是恢復到死前的瞬间,或者是死亡前的数分钟之类的。早在关押冯芻星的山洞里他已经测试过了,依靠一根他故意保留了七天左右的断指和刻意划坏的衣服,他知道影子甚至能復原他在七天以前断掉的一根小指,而他穿的衣服却仍然是死前那一套。既然连失去的血肉都会重现,营养不良或缺乏睡眠导致又怎么会困扰他?

起初,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官,把它归之为一种因为长期忍受跋涉之苦而產生的幻觉。他的精神已经厌倦了在这毫无希望的荒原里一次次倒下,暗暗期盼能找个罢工的藉口,所以就给他闹出了种种不可能存在的毛病。这是种很好解释的现象,就像厌学的小孩会在上课日嚷嚷头疼一样一未必是在故意撒谎,但也绝不是生理上的事实。因此他无视了那些越来越强烈的不適,即使它们出现的时间在不断提前。等他数到一百五十次的时候,即便是死后重生也不能再令这些恼人的幻觉消失了。

他的头脑变得昏沉。刚刚从幽海中苏生的意识也极度渴望睡眠:他还想要食物和水,儘管他的嘴唇根本一点都不干,也没有出现任何挨饿的生理反应。为了摆脱这些幻觉的折磨,他甚至真的尝试在地上睡了几个小时。在两次死亡的间隔里他一步路也没走,只是躺在那里休息,然而等他的意识从幽海里归来时,他照样疲倦得像个通宵没睡的人。

状况隨著时间流逝而持续恶化。他开始认识到这是阴影之力的另一项风险。他死得太多了,或者说太频繁了,短短十几天里他的死亡次数超出了过去的总和,而这造成了某种感知的错乱。每当他的意识落入幽海中时都必须有意识地去实施的步骤,將那个最贴近他自身的噪音还原为一种最基本最简单的拍子————如果他已经在无意中把那基本的节拍给搞错了?哪怕只是稍微搞错了一点点?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人如果不停地盯著一个字看就会感到陌生,那正是所谓的“字形解体”。那么也许过於频繁的復活也使得他对那个正確的调子生疏了一不如说,他对自己身体的正常状態生疏了。他开始对正確的自我感到陌生,这可以说是一种“自我解体”。

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但很符合当前表现的种种徵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往日身体状態良好时的感觉了,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静坐,或是在田垄间健步如飞————这些閒適或振奋的时刻早已遥不可及。他的身躯好像从出生起就是这样疲惫、饥渴、麻木,如一台设计拙劣却能持续运行的机器。他不会死亡,即使停摆也能轻易地重启,但却无法避免微小的变形和损耗。

不过,他確实还能运行。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为了避免因为忘记做標记而迷失,他儘量沿特殊地形的边缘行走,紧贴著裸露的岩石或稀疏的草原,最后又碰上了起伏陡峭的山地。如今要走回头路也已很困难,他只能盼望在道路前方找到缓解痛苦的方法。然而几天后他才发现,这场刑罚似的旅途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大约第二十个白天,他发现远方出现了热闹的城镇和来回走动的人影。它们出现在离他很远的一片石谷中。他远远地看见了那里热闹的景象,於是绕了至少两个小时的路,从陡峭的山崖间找出一条险径穿了过去。等他千辛万苦地来到那片有城镇的石谷后却发现此地空空荡荡,杳无人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跡————他在地势起伏的山地间迷路了,而且已开始產生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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