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陈星落趴在苏晏书桌边上,手里捏著那本刚被他合上的书,书脊有点硬,她两只手掰了两下没掰开,指甲在封面上滑了一道白印子,乾脆把下巴搁在桌沿,歪著头看他。
“你这张便签放书里,不怕夹成咸菜乾吗?”
苏晏没接话,先把手边的水杯往桌子另一角推了推,推完还特意转了个方向,把杯把对著墙那侧。
陈星落眯眼看他这个动作:“你干嘛?”
“怕你再洒。”
“你这人怎么回事,上次水是自己晃的,桌子不平你不知道吗,不能全怪我。”
苏晏点了下头,语气很认真:“嗯,杯子有主要责任。”
陈星落抬脚踢了踢他椅子腿,拖鞋前端没踢准,鞋尖磕到桌脚上,那点疼从脚趾尖一路窜上来,她立刻把脚缩回去,膝盖往椅子底下一收,整个人缩了一下。
苏晏低头看她的脚,视线停在她那只歪出去半截的拖鞋上。
“又撞了?”
“没有。”
“拖鞋都歪了。”
陈星落脚趾在地上蜷了蜷,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但嘴还是硬的:
“拖鞋自愿歪的。”
苏晏没再说什么,起身绕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去,一只手把那只歪出去的拖鞋摆正,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便签纸,纸角被椅轮碾了一道摺痕。
陈星落的耳朵烫了一下,那种热度从耳廓一路爬到耳垂,她偏头想躲,发现他蹲在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她侧脸,於是赶紧把脸正回来,盯著桌面上那本书。
“你別总蹲我面前,影响不好。”
苏晏把便签放回桌上,手指把摺痕那处抹平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影响谁?”
“影响我发挥。”
“发挥什么?”
陈星落卡了一下,嘴比脑子快,手已经伸出去抢那本书了:“发挥队友权限,把存档拿回来。”
苏晏按住书角,五根手指压在封面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她拽了一下没拽动。
“这张归我。”
“你怎么还私藏战利品啊?”
“你说的存档。”
陈星落鬆开手换了个角度,试图从书页侧面把那张便签抽出来,指尖刚摸到纸边就被他把书往自己那侧挪了三寸。
“那也是我的存档,我写的字,我画的图,我贴的纸。”
苏晏用另一只手把书整本拿起来,放到她够不著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站著才能到的书架第二层。
“你今天没有掉线,我也参与了。”
陈星落从椅子边站起来,踮脚看了一眼书架,发现那本书被他放在两本厚字典中间夹得严实实,像是怕她翻出来。
“你参与什么了?你全程站在外面捏矿泉水瓶,你参与了什么?”
苏晏转身从桌上把那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拿过来,瓶身中间被捏出一道明显的凹痕,塑料在灯光下反著一点折光。
他把瓶子举到两人中间的高度,像展示证据一样。
“参与紧张。”
陈星落盯著那个被捏扁的瓶身看了两秒,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好像太容易被拿捏了,於是硬忍住,伸手把瓶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瓶口没拧紧,她手指一碰瓶盖就歪了,水顺著盖子边缘的螺纹缝漏出来几滴,凉的,滴在她手背上顺著指缝往下淌。
“苏晏。”
“嗯?”
“你紧张的时候连瓶盖都拧不好?”
苏晏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没递给她,而是直接把她那只手接过来,纸巾覆在她手背上,沿著水痕擦过去,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把每一条水渍都擦乾净了才鬆手。
他擦完手背,又看了一眼她食指根部那处新贴的创可贴,创可贴边角有点翘,不知道是刚才掰书脊的时候蹭的还是本来就没贴好。
“还疼吗?”
“不疼。”
“明天別碰水。”
陈星落把手从他指间慢慢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没有攥著她,只是纸巾还垫在她掌心下面没撤走,可她就是没使劲再拽第二下。
“那洗碗呢?”
“我洗。”
“拖地呢?”
“我拖。”
“做饭呢?”
“我做。”
她眨了眨眼,睫毛落下来又抬起来的那点时间里,他已经把纸巾收走丟进了垃圾桶。
“那我干嘛?”
苏晏看著她,回答只有一个字。
“吃。”
“这叫什么?”
“重点保护对象的工作分配。”
陈星落抱著手臂往后靠了半步,背抵在书桌边沿上,故意把声音拖长了挑刺:“你这个分配听起来不太公平,我像个饭桶。”
“不是饭桶。”
“那是什么?”
苏晏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步不到的距离,他看著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回答的速度比前面每一句都慢了半拍,像是特意把这几个字掂了掂才放出来。
“家属候选人。”
陈星落正在拿水瓶的那只手滑了一下,整瓶水从她指间脱出去往桌边滚,她想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苏晏抬手在桌沿挡住,水瓶撞在他掌心,瓶里的水晃了几下才安静。
她抬头瞪他,耳朵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但嘴上绝对不能认。
“你再这样我真报警了。”
“报什么警?”
“有人用家属两个字非法攻击单身主播。”
“前主播。”
苏晏纠正。
陈星落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下巴抬得高了一点,侧脸的红还是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前主播也有人权。”
苏晏看她那个彆扭的转头角度,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但確实在笑。
他没追问,也没再往下接这个话题,只是把挡住的水瓶重新立好,拧紧瓶盖,放回桌角。
陈星落趁他转身的那几秒赶紧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心跳也不太对,太快了,跟刚才被他蹲在面前摆拖鞋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正轨,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
震动声很短,一下就停了,消息提醒。
她还带著笑,伸手去拿手机,翻过来的时候屏幕刚好亮著。
通知栏里弹出来的不是微信,也不是简讯,是那个旧社交平台的私信图標,橘色的,上面顶著一个红色的数字“1”。
陈星落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从嘴角开始,像水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乾净。
苏晏本来在拧桌上另一瓶水的盖子,余光看见她表情变了,手上的动作跟著停了。
“怎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压著那个图標没点进去,像是在確认自己看清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那个软体她已经很久没用了。
久到图標都被塞进了手机文件夹角落里。
如果不是今天它自己跳出来,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苏晏走到她身边:“陈星落。”
她抬头,声音卡了一下:“旧號。”
苏晏没有催她,只把桌上的水杯又往旁边挪开,给她腾出放手机的位置。
陈星落点开。
消息框里躺著一条匿名私信。
“星落小姐,好久不见。海州的空气不错吧?”
下面附著一张图。
公寓楼远景。
拍摄角度在街对面,能看见楼下便利店,也能看见她常走的那条路。
陈星落的手指碰到图片,屏幕放大,又被她误触缩小。
她重新点开。
確认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掌却没有离开手机壳。
“赵铭远还有同伙?”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赵铭远被抓以后,那个帐號,那个偷拍视频,那个藏在消防栓里的窃听器,全都已经交给警方。
可这张照片是新拍的。
海州的树还在风里歪著,便利店门口换了gg牌,这是昨天下午才掛出来的新活动。
苏晏拿起她手机:“我看一下。”
陈星落把手机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凉得厉害。
苏晏没有说別怕这种废话,只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带她坐到椅子上。
“先坐。”
“我没事。”
“坐下再没事。”
陈星落被他按到椅子上,嘴上还想贫:“你现在命令语气越来越熟练了,苏队长。”
“嗯,先服从指挥。”
“那指挥官,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苏晏看了她一眼。
陈星落扯了扯嘴角:“手有点抖,拿杯子容易阵亡。”
苏晏把温水放到她手边,又把杯底垫上一张纸巾,防止打滑。
陈星落捧住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过来,她的手才慢慢稳住。
苏晏把私信截图,保存,转发到自己的手机,又点开图片信息。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六。”
陈星落抬头:“咖啡馆之后?”
“嗯。”
“你怀疑她?”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张照片,照片边缘有一块玻璃反光,反出来的招牌是海湾路公交站旁边的药房。
沈念初离开咖啡馆以后,如果回酒店,会经过那里。
她完全有时间绕到公寓附近,拍下这张图,再回去发消息。
陈星落看著他的脸:“你別不说话,我现在最怕別人不说话。”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別慌,我来查。”
“你这句听起来像已经知道是谁了。”
“还要確认。”
“如果真是她呢?”
苏晏抬眼看她:“那就按规则处理。”
陈星落喝水的动作停了停:“哪种规则?”
“证据,律师,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