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树大招风,楚嵐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
招风不假,可也招藤萝,招鸟雀,招那背地里磨斧头的樵夫。
这道理她嚼得比老牛反芻还细。
明川这地方,县衙管白天,黑龙会、赤焰帮管剩下的时辰。
而黑龙会与赤焰帮,两帮的底层古惑仔为著码头、赌馆、青楼的抽成,隔三差五便要动刀。
而这些场子见了血也不怕,拿土一抹,次日照常开张。
倒是两边的高层,逢年过节还要互相请酒,面和心不和地维持著那一层薄薄的体面。
所以轩辕凛来说,赤焰帮的苟宾州在打听她行踪,楚嵐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在自己脑海中翻检一遍,確认与苟宾州彼此並无过节。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对方要交朋友。
当然,也可能是笑里头藏刀,酒里头下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哎。
在江湖上走,长成这样等於半夜挑灯笼。
招来的不光是看客,还有蚊子苍蝇。
她一个女人混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是如履薄冰练出来的腿脚。
凡事往坏处想,往好处做。
这是楚嵐的规矩。
回到楚府,天色已昏。
灶间烟气裊裊,菜香顺著院子飘出半条街。
老萧头正扯著嗓子喊宗梁端菜。
楚嵐跨进门槛,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就这点油烟味儿,比什么山珍都受用。
她贪的就是这个。
三菜一汤上桌,青菜豆腐,一碟腊肉,一碗蛋花汤。
楚嵐端起碗,夹了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不说话。
吃到一半,宗梁忽然搁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
“小姐,今儿下午汤家周管事来过。”
楚嵐嘴里还嚼著,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说是,汤老爷要感谢之前你送的那颗丹,救了他半条命,一直惦记著当面道谢,礼都备好了,就等小姐你定日子。”
宗梁拿眼瞟楚嵐,又找补一句,“周管家客客气气的,还拎了两盒点心,我没接。”
楚嵐把嘴里饭菜嚼完咽尽,才开口:“明早去回话,说我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宗梁应著,又憋不住:“小姐,汤家跟咱们好歹……”
“不会有事。”
楚嵐截住话头,筷子照常夹菜,“汤德厚这老狐狸,嘴上说谢,肚里打的什么算盘,我隔著三条街都闻得出来。
他看上了我目前这副舵主的名头,想先套个近乎,往后开口方便,可当日我送了那颗丹,以往交情就已结清,谁也不欠谁。
今天给他开条缝,明天他就敢推门进来,后天呢?张老爷李员外什么的排著队来敲门,到时候你挡,还是我挡?”
宗梁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又拿起筷子老实吃饭。
楚嵐搁下筷子,看看宗梁,又看看老萧头,目光收回来。
“这才刚开始。”
她语气平平,“往后慕名来的、打主意的,只会多不会少,今天不把规矩立死了,往后光应付这些人就够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
“从明日起,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老萧头没吭声,只点点头。
他与楚嵐接触久了,差不多已经知道她的脾性:不轻易拿主意,拿了就是铁板钉钉,而且回回都是对的。
楚嵐转向宗梁:“往后拜帖邀约,直接挡回去,不必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