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时辰,寨內的叫骂声彻底没了。
太阳还高,可守军心里已经先冷了下去。水渠断了,山道封了,后路没有。唐军不急著攻,他们却只能在寨里等死。
守將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到木柵后,往山下看了一眼。
黑色盾墙纹丝不动,枪尖从盾缝中伸出,在阳光下冷得刺眼。那一刻,他终於明白,山下那个唐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人命来攻山。
他是要逼他们自己下山送死。
“不能等了。”守將咬牙拔刀,脸色狰狞,“杀下去!冲开一条路!只要衝出去,就还有活路!”
寨门轰然打开,数百大乾士卒顺著山道衝下,嘶吼声在山谷中迴荡。
他们以为这是突围。
但在苏定方眼中,这只是猎物终於撞上了绞索。他长槊向下一压,冷冷吐出一个字:“压。”
前排重盾同时向前半步,轰然撞地,沉闷如雷。
大乾士兵衝到山道口,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盾墙硬生生顶住。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前面人背上,狭窄山道瞬间挤成一团。
盾缝之后,长枪齐出。
噗噗噗!
第一排刺出,收枪;第二排补上,再刺;第三排斜压,封住两侧。没有將领单骑冲阵,没有猛將阵前斗勇,只有冰冷、整齐、毫无情绪的刺杀。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像撞上磨盘的麦穗,一片片倒下。后面的人想退却被自己人堵死,想往两侧爬,乱石陡坡根本站不住脚。
那个刚才还在寨上叫囂的守將,连苏定方的马前十步都没衝到,便被三桿长枪同时贯穿胸腹。临死前,他看见山下那名黑甲唐將始终没有动,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第一处据点,破。
苏定方没有停歇,他留下两百人清扫战场,亲率主力转向第二处据点。
第二寨的守军远远看见第一寨方向黑烟未散,连叫骂都少了三分。苏定方仍旧不急,依旧是封路、断水、压弩。
同样的命令,同样的阵列,同样的沉默。
不同的是,这一次敌军崩得更快。他们已经知道,山下来的不是急著立功的莽將,而是一个根本不愿给他们换命机会的冷麵统帅。不到一个时辰,寨门自乱,守军被逼突围,在山道口被重盾长枪绞杀殆尽。
第三寨更快。
日影刚刚偏西,唐军重盾压到寨前时,寨內守军已经连突围的胆气都没了。守將试图组织死守,可弩箭压住寨墙,辅兵截断水渠,重步封死退路。
未至黄昏,第三面大乾军旗被砍倒。
三处据点,尽数拔除。
后方的一座山头上。
薛仁贵和程咬金並肩而立,將整个战斗过程尽收眼底。
薛仁贵看著下方那如同精密齿轮般推进的大唐军阵,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缓缓开口:“这个人,打仗太稳了。他不是破阵,是让敌阵自己死。被他咬住,敌军连翻盘的缝都找不到。”
程咬金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俺老程打仗,喜欢一斧头砸开门。这个苏定方不一样,他是先把门窗全堵死,再慢慢勒。不过好,这打法不热闹,可省弟兄的命!能少死弟兄,就是好將!”
仅仅半日时间。
三处让唐军前锋头疼不已的据点,被苏定方连根拔起。歼敌两千余人,而苏定方麾下的伤亡,竟然不到百人!
这份震撼的战报,不仅传遍了大唐全军,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风陵渡口。
大乾残军的中军大帐內。
韩武看著手中的战报,脸色沉得像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大將军,这个苏定方是谁?以前在西北边军中,从未听说过这號人物啊!”副將满脸惊恐,“半日拔我们三座营寨,伤亡还这么小,这……这怎么打?”
韩武没有理会副將的惊慌,他死死盯著战报上描述的作战过程,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人最可怕的不是贏,而是不肯给我军任何换命的机会。”
韩武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凝重:“不贪功,不冒进,不斗勇,断水、封路、压弩、重步收口,每一步都踩在死穴上。李道宗麾下,已有李靖这种军神,有薛仁贵这种绝世猛將,如今又多了一个苏定方。”
“这不是一把刀,这是一块铁砧。”
韩武闭上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可怕的敌將,不是只会逞勇的猛夫,而是这种从头到尾都不犯错的人。
日落时分,大唐帅帐。
苏定方大步走入帐內,甲片上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他走到李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启稟大元帅,三处据点已清扫完毕。敌军全歼,无一漏网。”
帐內诸將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和出征前完全不同,原本的质疑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李靖接过战报,只扫了一眼,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讚许。
“苏將军的仗,打得乾净。”
苏定方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大元帅谬讚。末將不过是按规矩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