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带著二十岁年轻人的纯粹,完全没有顾忌正坐在摄像机前的那六位京城文化圈名流,林渊站在舞台边缘,目光在这群面色涨红的大学生脸上停留,拿起麦克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场內的喧闹声迅速平息。
“大家这么热情。”林渊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向四周,语气里透著隨和,“看来我如果不说出第二个名字,今天这场录製结束之后,各位学弟估计要堵在演播厅门口不让我走了。”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林渊转过身,视线落在对面的孙立人和蒙老师身上,那六个人保持著不同的防御姿態。
林渊將麦克风靠近嘴边。
“其实符合我刚才那三条標准的歷史人物,在那个三百年的朝代里,確实不少。”林渊步伐缓慢,在舞台前沿踱了两步。
“大家刚刚提到了思想层面的王阳明先生,那么现在,我们把目光往后移一点,放到明清交替那个天翻地覆的大时代。”
林渊停下脚步。
“顾炎武,顾亭林先生,这个名字,大家应该不陌生。”
前排几个文学系的学生立刻点头。
林渊看著对面的六人,眼底透出一丝探究:“也许有些人会认为,顾炎武生活在明末清初,他的很多著作是在清朝时期完成的,应该把他算作清朝的文化名人。”
蒙老师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准备反驳的光芒,林渊看得很清楚,这是对方这套话术体系里最常用的招式,把前朝遗老划拉进自己的阵营,用来装点门面。
林渊根本不给对方张嘴的机会。
“但是各位不要忘了最核心的一个歷史事实。”林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每个字的咬音极其清晰,“满清入关之后,曾经多次开出极高的待遇,甚至动用武力威胁,强行徵召他入朝为官。”
林渊举起右手,食指点著空气。
“面对这种威逼利诱,顾炎武先生做出了什么选择?他终身不仕,他用一辈子的双脚走遍了大江南北,考察山川地貌,写下了《天下郡国利病书》,他寧愿做一辈子的明朝遗民,也绝不向那个刚刚建立的朝廷低一次头。”
林渊放下手,目光直视著台下前排的年轻人。
“他不仅在行动上做到了骨气二字,他在思想上留给后人的东西,直到今天,甚至到了几百年后,依然会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
林渊深吸了一口演播厅里微凉的空气。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后人把这句话总结成了八个字。”
林渊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將麦克风往前递了一寸。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台下几十个学生几乎是同一时间喊出了这八个字,声音整齐,震耳欲聋。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麦克风。
“这就叫思想影响,这就叫后世影响。”林渊转身面向孙立人,“这样一位用一生践行抗爭、一句话唤醒民族意识的人,请问对面的几位老师,他能不能称得上是名士?如果连顾炎武都不算名士,我真不知道各位的史书是用什么標准写的了。”
孙立人没有接话,他很清楚,顾炎武的地位在学术界是不可动摇的,任何反驳都会立刻招致全国文人的口诛笔伐,他只能保持沉默。
林渊看著对方这种消极抵抗的態度,嘴角浮现出一个十分放鬆的笑容,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对面,既然对方想在这个文化主场找回面子,那就把对方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林渊將左手插进裤兜,右手的麦克风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握紧。
“至於其他符合標准的人,比如方孝孺、于谦,今天由於时间关係,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林渊语速放慢,带著一种明显的推演逻辑,“刚才我看到蒙老师和孙老师在互相交流,我猜,各位现在心里一定非常焦急。”
蒙老师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们一定在翻找满清三百年的史书,试图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找出哪怕一个能跟我刚才提到的这两位先生放在同一高度的人物,以此来证明我所谓的『三无』评价是错的。”林渊眼神中带著洞悉一切的敏锐。
“为了节省节目录製的时间,也为了让大家少费点脑细胞,我替你们把这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吧。”
林渊的声音在大厅里不疾不徐地传开。
“纵观满清近三百年的歷史,如果硬要按照我的那三条標准去找,其实还是能找出一个人的。”
林渊这句话一出,对面的六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孙立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料到林渊会主动帮他们找人。,老师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准备隨时接住林渊拋出的话题进行反扑。
林渊看著他们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扩大了。
“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林公。”林渊给出了答案。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点头,在他们接受的教育里,林则徐確实是那个时代少有的亮点。
“不过。”林渊话锋一转,“用我刚才的三大標准严格衡量,林公,也只能算半个名士。”
“半个?”赵德发终於没忍住,抓起麦克风,“林则徐开眼看世界,虎门销烟震慑外敌,凭什么只能算半个?林渊,你这是在用双重標准抹杀歷史功臣!”
林渊站在原地,面对赵德发的质问,完全没有慌乱。
“赵老师,您先別激动,听我把逻辑说清楚。”林渊语气十分平稳,“林公在国家民族遭受外敌入侵的时刻,挺身而出,虎门销烟,维护了民族尊严。”
“他在思想上倡导翻译西方报刊,睁眼看世界,这两点,完美符合我在政治影响和思想影响上的標准。”
林渊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但是,他受制於时代的局限,他所有的出发点,依然是忠於那个一家一姓的朝廷,他是在做奴才的本分,试图挽救一个即將腐朽坍塌的封建堡垒。”林渊看著赵德发。
“他没能提出像王阳明或者顾炎武那样,彻底砸碎思想枷锁、唤醒天下人国家意识的终极理论,所以,从推动歷史车轮前进的角度来看,我非常尊敬林公的民族气节,但他確实只能算半个。”
说到这里,林渊双手一摊,语气里透出一种绝对的统治力。
“除了林公这半个,这三百年里,还有谁?”
林渊看著对面的六人。
“各位,你们要是能再说出一个符合这三条標准的人,我立刻向你们道歉,但如果你们想提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为了镇压同胞而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力气,那些人,连进这个討论名单的资格都没有。”
演播厅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蒙老师的手紧紧捏著沙发扶手,刚才脑子里確实想到了曾国藩,这是他们旧文人圈子里最喜欢推崇的所谓“半个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