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的眼眶还红著,那是兴奋熬出来的血丝。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单手托住底部,屏幕上还残留著监控画面最后一帧的残影.
那个背对镜头站在仓库门口的人影,背心上印著四个白色字母。
“你们看监控里终点走路的步伐。”
“他的步子间隔几乎相同,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而且走路的方式……”
他五指张开,把手掌压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重心转移非常平滑,这种步態几乎没有声音。”
“正常人是脚跟先落地,他是反过来的。”
“这说明他经过长时间的专门训练,已经把这种步態练成了肌肉记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只有常人无法想像的自律,才能把步態磨到这种程度。”
“他绝对当得起终点的代號。”
“行了,我知道他是终点了。”布洛克伸手把笔记本屏幕按下去,朝巴伦挥了挥手,“你先去继续调查吧。”
“是,布洛克警官。”
巴伦转身朝楼梯口跑过去,背包里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金属撞击金属,密集但不刺耳。
布洛克耳朵动了一下,朝巴伦的背影喊道:“你包里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巴伦在楼梯口剎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著种收藏家刚从拍卖会上回来的表情。
“哦,这里面全是终点打出来的弹壳,弹头得等法医取出来才能收,但弹壳我已经捡了一百多颗了。”
他说著就想把背包摘下来拉开给布洛克看,手指已经摸到了拉链。
布洛克摆手打断了他。
巴伦也不在意,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继续朝一楼大厅跑过去。
李恩看著巴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专业水平没得说。
从弹道角度到鞋印间距到步態特徵,每一环都在现场完成了初步鑑定,数据张口就来。
至於弹壳,他也想过回收。
但空间仓库的特性摆在那里。
单颗弹壳和单颗弹头没法堆叠,每一颗都要占一个格子。
九宫格总共就九个位置,拿回来也没地方放。
而且无限弹药格洛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弹匣生成要花钱。
价格確实不高,一发只要0.18元,但这个设定不是直接扣存款,是从枪膛里每推出一发子弹的时候自动结算一次。
真要一颗颗抠出来卖,市面上一发九毫米目前是0.2元,差价只有两分钱。
为了那两分钱把手指抠烂了也挣不了多少,不如直接抢黑帮。
布洛克走到杰里迈亚的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两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深棕色的雪茄盒。
盒盖上烫著金色的西班牙文,边角的漆皮磨掉了一小块。
他打开盒子,抽出一根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颧骨和鼻樑的阴影在灯管下闪了一下。
“来一根?”
“不用了。”
布洛克把雪茄盒合上,直接揣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他走到玻璃窗前,肩膀靠著窗框,朝下方望了一眼。
地上的尸体还没运走,鑑证科的人正在挨个拍照编號,闪光灯在仓库里一亮一灭。
“这些黑帮分子,的確该死。”
他用力嘬了口雪茄,菸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吐出的烟雾在日光灯下翻卷著散开。
“李恩,你知道吗,十几年前的曼哈顿中城比现在乱得多。”
“那会儿经济高速发展,港口吞吐量年年往上翻,当然会滋生各种各样的犯罪。”
“走私、偷渡、毒品、军火,什么都有,但是啊……”
他的目光停在楼下那些尸体上,雪茄搁在窗台上,菸灰积了一截没弹。
刚穿上警服那年,曼哈顿分局的同事一个个精神焕发。
每天早上点名的时候,所有人站著听简报,腰板笔直。
巡警和刑警是分开站,但他们这些穿深蓝色制服的去巡逻的时候,背后是有刑警撑著的。
那时候分局的地位,不是靠一枚警徽掛在门上就有人认的。
那是靠多少个同事用命换回来的尊重。
后来……他说不上是后来哪个具体的年头,规矩开始鬆动了。
“你知道吗,李恩,哪怕这里被人叫做地狱厨房,也是有规则的。”
“哪怕你是卖粉的小弟,在街上看见有人抢孩子,你会把货往口袋里一揣,提著刀衝上去。”
“哪怕是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看见有人当街对女人动手,也会从纸板箱里爬起来衝过去打两拳。”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是……”
“可是,现在这些傢伙把以前的规矩忘了,对吗?”
李恩的声音从仓库里侧传过来,很平静。
他前两天疯狂翻查档案的时候注意到过一个细节。
二三十年前的案卷里,对孩童动手的变態確实有,但比例极小。
走私和贩卖的记录几乎是空白。
那些在港口混饭吃的帮派有自己的一套铁规矩,不碰小孩。
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码头酒吧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但这次港口的情况完全不同。
货柜里关著的全是亚洲面孔的孩子,最小的可能连五岁都不到。
剃刀帮已经不守这条规矩了,阿米克集团也没有。
地狱厨房的旧规矩,和那些老一辈的黑帮一起退休了。
“是啊,规矩,已经变得模糊了。”布洛克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菸头那一点红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圈。
李恩也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楼下的鑑证科正在把尸体一具一具往裹尸袋里装,拉链声此起彼伏。
“那就把规矩重新立起来唄。”
布洛克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做警察已经三十年了。
现在的分局局长调过来的时候,他的资歷就已经比局长多五年。
当初警局和那些黑帮老大在码头上面对面血拼,打出来的潜规则背后,到底死了多少人。
现在不要说那些新来的菜鸟,连大部分警察都不记得了。
但,重新把规矩立起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皮带勒在肚腩下面,打火机在裤兜里硌著大腿。
距离退休也没几年了。
他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转了个话题。
“既然监控已经拍到了swat,事情又闹这么大,市长那边肯定会去找部队问责。”
“而且现在剃刀帮全灭,这几天或许还能安静,之后那些傢伙肯定会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休假要泡汤了。”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都要加班,布洛克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隱隱作疼。
“关於蒙面人和那个西街谋杀案呢?”
李恩关心的不是这边的事。
剃刀帮已经躺在地上了,抢地盘是局长要头疼的事。
他搞钱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资源,能更从容地去对付猎人。
当然,也有当时的心情原因,就是想过来把他们灭了。
如果警局在港口事件之后,放弃继续追查蒙面人和西38街的案子,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布洛克伸手揉了揉眉心。
刚接手的案子,还在警局做了总动员,现在闹成这样肯定不能继续了。
市长打电话问责的时候,局长只会说:我们把全部警力都调去处理剃刀帮覆灭案了。
而不会说:我们同时在追一个蒙面的义警和一个街头杀人犯。
“樱桃肯定会继续跟进西街谋杀案,你如果有兴趣就去跟吧,这些麻烦事交给我来处理。”
李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布洛克的后背。
“等会儿去我家一趟。”
布洛克主动把港口和仓库这边的案子全揽下来,这让李恩决定给他点回报。
“哈?你家又没有上门妞,赫德森太太可是最討厌这种事了。”
布洛克当然知道李恩住哪,那间301还是他帮忙找的。
“你和赫德森太太很熟?”李恩立刻追问。
两次接触下来,他总觉得那位老太太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半夜三更不睡觉,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就开门,收房租的时候还要把钱举到鼻子前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