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
望著滇西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
烽烟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刀鞘冰冷。
两百年了。
沐家守了云南两百年。
这一次。
也绝不会让缅人,踏过永昌一步。
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昏黄。
朱载靠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滇西施甸、顺寧说丟就丟,永昌告急,岳凤那个汉奸把滇西布防全卖给了莽应里。
他不认识邓子龙,也不知道刘是谁。
但他知道有张居正在,他不用急。
但要说心里一点不悬著,那是假的。
转眼第二日五更时分。
午门钟鼓炸响。
不是常朝,是紧急廷议。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鱼贯入殿。
奉天殿內,人头攒动,空气压抑得像浸了水。
——
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云南完了。
施甸没了,顺寧没了,永昌告急。
六百里加急昨夜入京,消息炸得满朝文武一宿没睡。
“岳凤那个汉奸,把滇西布防全卖了!”
“缅军三四万,还有几百头战象,怎么挡?”
“沐王府呢?黔国公手里三千府兵,怎么不动?”
“沐璘案之后,沐朝弼闭门谢客,他肯出兵才怪!”
议论声在鸿臚寺官唱喏时戛然而止。
朱载型升座。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扫了阶下一眼,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只抬了抬手,淡淡开口:“眾卿议事,朕听著。”
他靠回龙椅,仿佛闭目养神一般。
打仗他不懂。
张居正懂。
那就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出班。
紫袍玉带,步伐沉稳。
目光从文官扫到武官,全场瞬间安静。
“今日廷议,只议一件事。”
“滇西怎么打,谁去打,打多久。”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班,声如洪钟。
“臣请调川滇黔三省大军十万,会剿莽应里!
滇西卫所废弛,非重兵不足以震慑!”
户部尚书立刻出班,直接开慰。
“十万兵?兵部算过银子吗?”
“河南旱灾、黄河河工,太仓如今能动用的银子有限得很!”
“山路运粮,一石到永昌,运费耗八石!你拿什么打?”
兵部尚书脸涨得通红:“军情紧急,何顾细帐!”
“欠餉的教训还少吗?蓟镇戚继光拍桌子,全京城都知道!”户部尚书寸步不让。
“够了。”
张居正两个字。
全场死寂。
他看向兵部尚书:“十万兵,调齐需两月。等你兵到,永昌已是空城。
又看向户部尚书:“两万精兵,半年军餉、火器、抚恤,约三十万两。太仓出不出得起?”
户部尚书翻著帐册,咬牙:“三十万,勉强够。若非去岁夏税超收,这三十万两是万万拿不出的。”
张居正微微頷首。
“兵力、粮餉议定。”
张居正声音再起,“议人。”
“本官举荐两人。”
“第一位,江西参將邓子龙。嘉靖宿將,南方山地半辈子,懂土司、知象兵,善用火器。”
“第二位,四川游击刘。將门虎子,大刀重六十斤,驍勇绝伦,山地奔袭第一。”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邓子龙掌总,刘陷阵。一老一少,一稳一猛。”
武官班列一阵骚动。
邓子龙的稳,刘的猛,大明军中无人不知。
兵部尚书问:“邓將军年过六旬,尚能战否?”
“去年剿匪,一日行军六十里,比年轻人还悍。”张居正淡淡道。
无人反对。
张居正拋出最致命一题。
“最后一事:沐王府。”
“沐王府”三个字落下,殿內气氛骤变,百官噤声。
“擬调黔国公沐朝弼率府兵三千协防永昌,归邓子龙节制。粮草先由沐王府仓廩支应,战后户部归还。
轰文官群中炸开暗流。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承謨一步出班,声色俱厉。
“张阁老,沐王府可靠吗?沐璘贩毒一案,沐家势力未清。他若临阵退缩、暗通缅人,谁担其责!”
张居正目光平静:“沐璘是沐璘,沐王府是沐王府。族弟犯法,不罪家主。这几年,朝廷號令,他未曾违抗一次。”
孙承謨不退:“沐王府世代镇守,何曾听过外省参將节制?邓子龙一个参將,压得住黔国公?”
“压不住,也要压。”
张居正声音不高,却硬如钢铁。
“不写节制”二字,沐府兵便是私兵。孙御史,是想让前线摆两支互不统属的军队,再丟一座永昌吗?”
孙承謨语塞。
吏部尚书出班:“战后云南吏治必须整顿,土司坐大,根源在沐府与土司联姻盘根错节。”
“战后再议。”张居正不拖泥带水,“今日只议调兵。”
御座上。
朱载缓缓开口,一言定鼎。
“照此办理。”
四个字,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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