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接到南京奏报后,吕调阳不敢耽搁,携全套案卷亲赴张府。
张居正已能下床坐立。他靠在床头,背后垫著两枚软枕,身前架起小桌。虽面色早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的苍白,握笔时手指已不再如病中那般微颤,眼神依旧锐利如昔。吕调阳入內时,他正批阅户部送来的钱粮奏摺,闻声抬头,搁笔静待。
吕调阳將周万春案卷呈上。张居正逐页翻阅,目光在“黄德岁贡两千两”—
行上顿住,又在周万春出海一段再次停留。合卷之后,他缓缓开口。
“周万春转走海路,足以说明三件事。”张居正声音不高,却字字篤定,“其一,天下丹药之需未绝,权贵富商仍愿重金求购。其二,这些原本用於买丹的银两,若不引导归库,便会流入古玩字画、园林宅第等奢靡之途,依旧不入国库。其三,禁毒必水陆双线严防。查抄一处作坊,便紧追一波税银,两件事必须同步推进,不给地方豪强半分喘息余地。”
吕调阳点头称是,言明內阁已按此方略部署各地,又劝张居正安心休养,不必急於理事。
张居正轻轻摇头:“臥病半载,批阅各地案卷,离了朝堂纷扰,反倒看得更为清晰。我身子已无大碍,不日便会归阁。”
吕调阳不再多劝,持案卷告辞。出张府时天色已暮,轿夫候在门外。他登轿之后,將案卷置於膝上,脑海中反覆迴荡张居正方才的话语—那份沉稳决断,与昔日在內阁拍板定策时,一般无二。
次日,吕调阳將周万春案关键脉络整理成册,递与张四维。张四维细看之下,目光在“黄德”二字上久久未移。
“南京守备太监,盘踞江南十余年。动他,必须司礼监点头。”
“冯保早已知情。”吕调阳道,“郑郎中奏报入京当日,他便调取了黄德在南京歷年旧档。此人涉案绝不止周万春一桩。冯保已將此事奏明陛下,陛下之意,是待证据齐全,再一举拔除。”
张四维不再多言,將名录收入抽屉,转而取过福建布政使司刚递到的公文。
翻开其中夹页,递与吕调阳。
那是福州海关的查验记录,载明周万春货船停靠福州期间,曾与当地一名徐姓男子密会。其人绰號徐五爷,正是应天府通判之弟,也是秦淮河畔一家青楼的东家。早在郑郎中前一份密报中,就曾提过此人一“南京有个徐五爷,与周万春来往甚密,此人开青楼,手眼通天,似比周万春更难对付。”
“青楼?”吕调阳眉头微蹙。
“正是。”张四维点头,“记录显示,这家青楼常年从周万春处购入丹药,供客消遣。周万春在福州换船之时,徐五爷亲至码头茶楼会面,密谈近半个时辰。”
吕调阳指尖轻叩记录:“周万春已出海。这徐五爷身在何处?”
“一同走了。”张四维沉声道,“与周万春同船南下,不知所踪。”
吕调阳沉默片刻,缓缓道:“青楼、丹药、走私出海。这徐五爷的路子,比周万春更为庞杂。此人一跑,江南涉毒网络的末端链条,便暂时断了踪跡。”
但谁都清楚,断的只是踪跡,不是根源。云南的货源还在,勛贵的需求还在,官场的贪腐还在。禁毒之路,远未到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