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等人还好生宽慰了他一阵子。
没人预料到,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清醒。第十一天深夜,他把床单撕成布条,吊在房樑上。
小德子是第一个发现的人。这日清晨他照常去送药,那天推开房门,就看见朱芳悬在房樑上,舌头外伸,脸色紫黑,早已没了气息。小德子当场嚇傻,忘了哭喊,忘了呼救,甚至都没注意摔碎的药碗碎片,晃悠了一会儿,才跌跌撞撞跑出去喊人。
后来他说,朱断气时,怀里还紧紧攥著一颗没来得及服食的丹药,至死都没鬆开。
何御史將小德子的供词一字不差地写入奏报,文末附言:“朱身为宗室,服食丹药六年,从提神解乏到深陷癮症,从体面將军到癲狂自尽。其戒断反应如虫噬幻觉、撞墙自残、涕泪横流等等与太医院周文举所述阿芙蓉戒断之状一一吻合。宗室沾染,竟至自縊身亡,足见禁药之迫切。”
胙城王朱蕴得知朱的死讯,在书房独坐至天明。他素来性情温和,一生只爱养花餵鱼,对府中宗室子弟疏於管束,这才酿成这般惨剧。
次日一早,朱蕴红著眼眶將府中所有宗室子弟召集到正堂。堂中赫然摆著朱涝的灵位。
他指著灵位,双手不停颤抖,声音嘶哑地厉声告诫:“从今往后,谁敢再碰丹药,本王亲自將其绑送官府,绝不姑息!朝廷最近一直在打击毒丹药,更严惩那些把银钱浪费在毒丹上却拖欠税银的。往后,王府庄田税银,一分一厘都不得拖欠,按朝廷新税法足额缴纳。再有敢拖延抗税者,本王亲自跪在布政使司门前,替他缴清!”
宗室子弟们看著朱的灵位,又看著素来温和的王爷发下如此重誓,个个心惊胆战,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没过多久,河南布政使司上报朝廷:胙城王府庄田税银,此前连续三年徵收不足四成,朱自尽后,当月便全额缴清,徵收率首次达標。
奏报送至河南布政使司,再加急送入京城。
乾清宫內,太子朱翊钧逐字看完何御史的奏报,目光在小德子的供词上久久停留,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色满是沉重。
片刻,朱翊钧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他们不是不知道丹药的祸害,只是都自欺欺人,觉得祸害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朱载坐在御案之后,静静看著儿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舅舅如今被软禁在武清伯府。他想见你一面。你,去还是不去?”
朱翊钧垂眸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眼神已然坚定,只吐出一个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