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册记载清晰:郭怀恩的阿芙蓉膏货源,来自南京药材商周万春。货物运抵京城后,在这处货栈隱秘加工,配製成各色丹药,专门销往京城勛贵子弟、致仕官员府邸。这些人贪图丹药提神亢奋之效,出手阔绰。丹药生意利润极高,每月流水少则两三百两白银,旺季更是能破五六百两。
但这笔暴利,从未落入郭怀恩一人囊中。帐册上明明白白写著,每月盈利分作三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一份,归郭怀恩自身耗用。他自己便是丹药成癮之人,每月服食丹药的花销不下五十两。常年服食之下,身体早已亏空,这也是他突然暴病身亡的根由。
第二份,用於打点京城官吏。户部、顺天府、宛平县相关胥吏,均有固定份例。帐册上只记姓氏不书全名,写著“户部王”“宛平刘”“顺天府张”。这些人收了银钱,便对郭怀恩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丹药在京城流通。
第三份,则是郭家的家族运作银两。郭怀恩做这桩杀头生意,根本目的並非自己享乐,而是想攒下重金,打点宗人府、礼部官员,图谋恢復武定侯的爵位,重振郭家门楣。所有盈利除去耗用、行贿,尽数用在了这上面。
吕调阳拿到帐册后,立刻调取郭家田產一条鞭法徵收记录,两相核对,瞬间揪出其中猫腻。
郭家在宛平县仍拥有田產八百亩,这都是清丈田亩后被查出来的,按一条鞭法折银徵收的税额明確。可近三年,郭家实缴税银均不足三成,年年拖欠,地方官吏却从未上门严催。
隆庆十一年,郭怀恩行贿“宛平刘”银三十两,当年郭家田赋徵收率仅二成八。隆庆十二年,行贿“户部王”银五十两,徵收率跌至二成五。隆庆十三年,行贿“顺天府张”银四十两,截至十月,税银只征上来两成。
更蹊蹺的是,郭家在宛平县的八百亩田產,歷年申报灾伤减免达七成,而相邻同质田亩的减免不过三成。其中差额,恰与行贿银数吻合。
一笔笔行贿银两,精准对应著一年年的逃税数额。丹药生意赚来的黑钱,尽数成了郭家逃税、钻营的资本。朝廷的税法、户部的征管,在银钱打点之下,形同虚设。
按本朝律法,罪犯身故,罪责不追。郭怀恩已死,无法再追究其刑责。
吕调阳当即擬写奏摺,將案情、帐册证据一一列明,奏请圣上裁决:
郭怀恩家人隱匿丹药货栈、知情不报,罚银两千两;郭家所有田產重新核定,严格按一条鞭法足额徵收,歷年拖欠税银限期分期补缴,逾期不缴,抄家抵税。
朱载看完吕调阳所奏,提笔批覆二字:“照准。”
旨意下达,郭家不敢违抗,尽数认罚。田赋自此足额上缴,再不敢拖欠。
吕调阳隨后將帐册上记载的涉事胥吏姓氏,整理成一份清单,递交给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体乾接过清单,逐一看过,脸色沉冷,沉默许久才开口:“这些人,如今仍在户部及顺天府当差。端著朝廷的俸禄,却拿著郭家的黑钱,枉顾国法。他们当初收银子时,怕是万万没想到,郭怀恩会突然身死,更没想到他会留下这般详尽的帐册,把自己连根拽出。”
“若是郭怀恩活著,这些帐册只会烂在他手里,永远不会见光。”吕调阳指尖轻叩清单,语气冷冽,“人死了,帐册便成了证人。把这桩桩件件的齷齪事,全抖在了明面上,也断了这些胥吏的后路。”
此事看似只是查办一处民间货栈,实则又敲碎了京城勛贵残余势力的一条財路,更揪出了一批贪墨胥吏,让一条鞭法在京城周边的推行又少了一层阻碍。
而帐册上反覆出现的南京供货商周万春,也已经彻底进入了內阁与朝廷的视线,也不知道他还和哪些有往来,身上还隱藏著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