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凡城中央广场的焦土上,火场余烟在晨风里一缕缕飘散。左臂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但每一次呼吸,肩胛处那道旧伤仍像被钝刀反覆刮著。他没去碰它,只是將真元缓缓压入四肢,稳住身形。刚才那一战耗得不算多,可飞升期的修为刚稳下来,体內经脉还在微微发胀,像是新修的河床尚未完全定型。他盯著北方荒野尽头,三道微弱妖气正贴著地皮疾逃,速度极快,显然是残党里的高手。
他没追。
风域还残存在百丈空中,淡青色气流如丝线般缠绕在断墙与残梁之间,封锁著所有可能的退路。只要那三人敢从地面突围,立刻就会被察觉。他要等他们自己撞上来,或者——等更强的人来收场。
他知道那些神识是谁的。
千里之外扫来的探查波动,有东边山门的冷厉,北宗传讯的急促,还有一缕藏得极深的皇城密令气息。这些人不会坐视一场飞升期的大战发生在边境凡城而不插手。他也不需要独揽一切。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
天边云层忽然裂开。
五道流光破空而至,没有惊雷,没有轰鸣,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扬起半分。五位老者立於北门废墟之上,衣袍古旧,纹路暗沉,像是从旧捲轴里走出来的影子。为首一人白须垂胸,面容清癯,抬手轻按,天地间的灵气顿时凝滯。江无涯感到一股无形压力自头顶压下,不只是身体,连意识都被轻轻一束,仿佛有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那三道逃逸的妖气戛然而止。
三个身影从低空跌落,砸进瓦砾堆中,筋骨齐震,口吐黑血。他们挣扎著想爬起,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死死压住,四肢贴地,动弹不得。其中一人仰头怒吼,声音嘶哑:“你们这些偽善之徒!今日镇我们,明日谁来救苍生?”
白须长老看也没看他,只淡淡道:“妖言惑眾,罪加一等。”话音落下,另两位长老並指掐诀,两枚青铜锁链凭空浮现,缠住三人腰身,直接拖入身后虚影之中,封印而去。
江无涯收回目光。
风域缓缓撤回体內,残存的气旋消散在空气中。他抱拳行礼,动作不急不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倨傲。“晚辈江无涯,见过诸位前辈。”
白须长老这才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著穿透性的力量,一寸寸扫过他的经脉、丹田、识海。江无涯不动,任其探查。他知道这种审视躲不过,也无需躲。真元运转轨跡清晰可见,飞升期的修为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浮。片刻后,长老微微頷首。
“飞升期修为,竟能独御风龙真形,护城百里不伤一人,难得。”语气平和,字句却如锤敲击心神,试探著他心境是否稳固。
江无涯低头应道:“晚辈侥倖得遇奇功,不敢言成,唯求无愧本心。”他顿了顿,顺势抬头,“不知前辈方才所用禁空之术,可是《九极封灵诀》?晚辈曾在一部残卷上见过类似手法,一直未能参透其中关窍。”
白须长老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其余三位长老也略显意外地互望一眼。这门功法並非广传之术,乃大乘境以上修士用於压制越阶敌手的核心秘技之一,寻常弟子听都未曾听过,更別说准確叫出名字。
“你倒有些见识。”白须长老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確是《九极封灵诀》第三式『凝渊』,不过你看到的残卷,怕是漏了最关键的一段运劲法门——否则也不会至今才堪破飞升门槛。”
江无涯神色不变,心中却已记下这句话。他確实没见过全篇,但系统曾以“生存值兑换”方式提供过一段模糊感应,让他对这类高阶术法有种本能般的熟悉感。此刻藉机確认,正是为了日后规避风险。
“多谢前辈指点。”他再次抱拳,“若有机会,还想请教此诀后续变化,尤其是如何在不伤敌性命的前提下,彻底断其行动之能。”
一位身披灰袍的女相长老闻言轻笑一声:“你还想著留活口?这些妖兽盟余孽,哪个手上没沾过凡人性命?昨夜这场火,烧塌的不只是屋舍,更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妇孺居多。”
江无涯沉默片刻,开口:“死人救不回来。但活著的人,不该再被仇恨推著走。”
女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道:“你能这么想,很好。”
她袖袍轻挥,虚空凝聚水汽,化作细雨洒向西街。几处阴燃的房梁被浇熄,腾起一阵白雾。另一名矮胖长老掐诀打出三枚硃砂符籙,分別射入北门、东巷与地窖深处。符纸没入泥土瞬间,地下传来几声闷吼,隨即归於寂静。
“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困在地底,已被镇住。”矮胖长老道,“待会儿会有清剿队来收押,不必担心。”
江无涯点头致谢。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十几名身穿铁甲的城卫军提著水桶与铁铲赶来,见到广场上的五位老者,纷纷跪地叩首。一名带队校尉颤声道:“属下救援来迟,请诸位仙师恕罪!”
白须长老摆手:“非你之过。昨夜事发突然,妖修早有预谋。你们能守住南门粮仓未被焚毁,已是大功。”
校尉连连称是,隨即组织士兵开始清理废墟。百姓们也陆陆续续走出藏身处,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搀扶老人,脸上惊恐未消。当他们看到江无涯的身影时,不少人停下脚步,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跪了下来。
一个老妇人磕了个头,嘴里喃喃:“神仙……是神仙救了我们。”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拜下去,口中念著“恩人”“活佛”之类的话。江无涯皱眉,抬步走向人群。
他走到最前面那位老妇人身前,伸手虚扶:“诸位安居,便是对我最大回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受拜,只愿你们重建家园,好好活著。”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含著泪,终於慢慢站起。其他人见状,也陆续起身,不再叩拜。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默默抹泪,更多人开始自发收拾残局。孩童的哭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锹铲土、搬移断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