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静。
这个思路————前所未有。
不用断盐利,而是通过降低损耗来补亏空?
“铁血大旗门————”赵佶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记得这个名字。
庆国公主的师傅,那个叫东旭的商人,似乎就是这“铁血大旗门”的东家。公主前些日子还进宫,说师傅送了新制的腐乳,味道极佳。
没想到,这铁血大旗门不光做腐乳,还做车轴?
一直沉默的韩忠彦忽然开口:“张副使,老臣有一问。”
“韩相公请讲。”
“即便车轴统一,损耗降低,可省下的银钱,如何確保能落到漕船手中?又如何確保漕船愿弃盐利而就此银钱?”
这话问到了要害。
省下的钱是省下了,可怎么分?谁分?漕船凭什么相信,这虚无縹緲的“省下之钱”
,能比实实在在的盐利更可靠?
张商英心中暗赞。
不愧是韩忠彦,一眼就看出关键。
他从容答道:“所以臣请行盐钞—车轴票”双轨制。盐钞专卖,盐利归朝廷。而省下的转运损耗,由发运司折算为车轴票”,凭票可於铁血大旗门兑换標准车轴、车轮等物,亦可折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票由发运司发行,以今岁漕粮转运损耗节省为担保,与盐钞並行。漕船北返时,可持车轴票兑换银钱,亦可兑换车轴等物,自用或转售皆可。如此,漕船得实利,朝廷收盐税,两全其美。”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法子————听起来竟有几分可行?
“铁血大旗门何来这般多车轴?”吴居厚质疑道:“汴京转运车辆数以千计,若全数改造,需车轴上万。一个商號,能有此產能?”
张商英微微一笑:“吴侍郎有所不知。铁血大旗门在汴京有六处工坊,匠人三百,日產標准车轴二百根。此外,其在江寧、真州亦有分號,木轨车、標准轴已推行半年,成熟可靠。”
他看向御座,正色道:“臣已查验过,铁血大旗门所造车轴,质量远超市面寻常车轴,而造价反低三成。此非臣妄言,工部、將作监皆可覆核。”
赵佶沉吟片刻,看向將作监李诫:“李卿,你以为如何?”
李诫出列,这位以《营造法式》名世的工部大家沉吟道:“臣月前曾见铁血大旗门所献车轴样品,规制严谨,做工精良,確属上品。若能量產,於转运確有裨益。”
连將作监都认可了?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
韩忠彦再次开口,声音缓慢却沉重:“然则————张副使此法,看似巧妙,实则將漕运命脉,繫於一商號之手。铁血大旗门若坐大,垄断车轴產销,届时抬价抬市,朝廷何以制之?”
这话如冷水泼面,让不少刚觉心动的官员顿时清醒。
是啊,商人本身逐利。
今日你靠他降损耗,明日他若垄断市场,漫天要价,朝廷岂不反受其制?
张商英心中凛然。
韩忠彦这一问,直指他最深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韩相公所虑极是。所以臣请:车轴票之发行、兑换,皆由发运司专掌。铁血大旗门仅为供货之商,不得干预票务。此外,朝廷可另设工坊,仿製標准车轴,以防垄断。”
吴居厚冷笑道:“另设工坊?说得轻巧。工部、將作监如今连宫室修缮都捉襟见肘,哪来的银钱人力另设车轴工坊?”
“所以需要时间。”张商英坦然道:“在此之间,可暂由铁血大旗门供货,然发运司须严控价格,定期核验。待漕运转顺,朝廷財力稍裕,再设官营工坊,徐徐图之。”
他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今岁漕粮危急,已无万全之策。臣之法,虽有风险,然可解燃眉之急。若待朝堂爭论出“万全之法”,只怕汴京粮尽矣!”
最后一句,才是张商英真正的法宝所在。
粮尽。
这两个字,让所有爭论都显得苍白。
赵佶端坐御座,冕旒垂珠微微晃动。
他自光扫过殿中百官:曾布面色晦暗,韩忠彦眉头紧锁,吴居厚欲言又止,其余官员或沉思,或疑虑,或茫然。
无人能拿出更好的法子。
无人敢说“汴京粮尽也无妨”。
在知道这群人的本事后,赵佶对於应该是否选择张商英的办法心中已然有数。
赵佶缓缓开口道:“张卿所言,虽非万全,然时局紧迫,可先试行。”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这是————准了?
赵佶话锋一转:“然,盐钞—车轴票双轨制,牵涉甚广。著张商英领发运司,会同户部、工部,详擬章程,报朕御批。试行期间,发运司须每月奏报进展,若有病,即时纠改。”
“臣遵旨。”张商英面露惊喜。
赵佶看向曾布:“另,曾卿仍领尚书右僕射,总揽朝政。漕运之事,需与张卿多加商议。”
实际上並没有任何商议的可能,现在朝中就只有张商英拿出来了解决办法,曾布这个根本不出汴京城的相公能提出来什么建议?
漕运实权,已交到张商英手中。
曾布这个“总揽朝政”,怕是要打折扣了。
曾布面色不变,出列躬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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