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笑呵呵的摆手道:“子常过谦了。编修《神宗史》时,子常之才朝野皆知。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子常岂可推辞?”
他说得恳切,眼中却闪著不容拒绝的光。
邓洵武沉默片刻。
曾布在死死的盯著他,似乎他只要一开口拒绝就会化为毒蛇直接咬上来一般。
良久,邓洵武缓缓点头道:“相公既如此说,洵武————敢不从命?”
曾布笑了,那笑里透著满意:“好,好。老夫明日便上疏举荐。子常放心,此事必成。”
又閒谈几句,曾布起身告辞。
邓洵武送他到门口,望著那顶青幔轿子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身回厅,却未坐下,只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党,只有永远的利益啊。
邓洵武嘆息一声,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所以这些年来,他从不轻易站队。
新党得势时,他编《神宗史》为蔡卞张目,旧党復起时,他也未对宣仁皇后口出恶言。
他像一株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
可这次,曾布这阵风————有些阴毒了。
邓洵武走回案前,执起曾布用过的茶盏。盏沿还留著些许茶渍,他盯著那圈褐色的痕跡,忽然冷笑出声。
曾布此人,他太了解了。
歷事三朝,朝秦暮楚。附和王安石时,他比谁都激进;追隨章惇时,他比谁都狠辣;如今官家登基,他又摇身一变,成了“顾命老臣”。
可这“老臣”当得如何?
邓洵武想起这些日子的朝会。
漕运告急,曾布推给韩忠彦;边关吃紧,曾布推给枢密院;连宫內採办书画这种小事,他也能推给內侍省。
推,推,推。
真是一个好好的三推大夫!
除了在朝会上攻訐同僚、阻挠新政,这位曾相公还做过什么?
更可笑的是,曾布竟以为用一个秘书少监的职位,就能收买他邓洵武?
“曾子宣啊曾子宣————”邓洵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讥誚:“你也太小看我邓子常了。”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神宗实录》的草稿。
纸页已泛黄,墨跡也淡了。
当年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新党大业?是为了青史留名?
不。
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
而现在,曾布能给他什么?
一个从五品的閒职?一个接近官家却也可能惹祸上身的机会?
邓洵武將草稿放回书架,转身望向皇宫方向。
暮色渐合,皇城的轮廓在夕阳里模糊成一片巍峨的剪影。
那里面坐著年轻的官家,坐著韩忠彦,坐著张商英,坐著那些决定天下命运的人。
也坐著曾布,那个自以为还能掌控局面的“老臣”。
邓洵武轻声自语:“你可知官家为何厌恶你?不是因为你左右摇摆,不是因为你党同伐异————是因为你无能!”
“漕运积,你拿不出办法;边关告急,你想不出对策;连朝中党爭,你也只会推諉塞责。这般臣子,留之何用?”
他走回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邓洵武盯著那张空白宣纸,忽然笑了。
也罢。
既然曾布送他这份“前程”,他便收下。
秘书少监就秘书少监,能面圣就行。
至於见了官家说什么————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信是昨日才到的,来自杭州。
写信的人,姓蔡,名京,字元长。
信里没写什么要紧事,只说了些杭州风物,说了些书画鑑赏,末了轻描淡写提了句“今岁漕运,东南勉力维持,然若无中枢调度,恐难济事”。
这话说得含蓄,可邓洵武读懂了。
蔡京在杭州没閒著。
疏通漕路,整顿宫观,甚至不知从哪弄来大批粮食稳住了杭州局面。这般能吏,却困在东南做个閒散提举。
而曾布呢?身居宰执,却只会搞党爭。
邓洵武將信折好,重新收回怀中,笑道:“蔡元长,你这步棋,下得倒是时候。”
他轻声说:“曾子宣,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来日面圣,定当好好报答”。”
想用我当刀,就该做好被刀捅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