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木轨铺设,俞家答应卖粮十万石,张李二家已上船————
看到这里,蔡京眼中精光一闪。
东旭此人,手段確实了得。短短两月,竟真在江寧打开了局面。
可再往下看————
“然兄在杭州,近况何如?————今两月已过,不知兄可曾得窥天顏?可曾以书画为媒,上达圣听?”
蔡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信纸,起身渡到窗边。
东旭的催促,他何尝不懂?
这两个月,他在杭州整顿洞霄宫帐目,疏通漕路关节,暗中联络旧部门生,桩桩件件都没閒著。
可皇帝那边————连个屁都无的!
他走到书房西侧,推开一扇暗门。
门內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排列著樟木画匣。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著十几卷手卷,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皆是本朝名家真跡。
烛光下,这些歷经百年的绢纸泛著温润的光泽,墨色或浓或淡,仿佛还带著当年画家挥毫时的气息。
蔡京走到案前,指尖轻触一幅董源的《瀟湘图》。
绢本水墨,山峦起伏,烟云浩渺,江南山水之灵秀,尽在其中。
这样的画,他私库里还有二百余件。
全是东旭这些年搜罗、铁门暗中运来杭州的。
东旭说得对,这是他的“晋身之阶”。
只要將这些画献上去,投官家所好,起復便有了指望。
可————
蔡京的目光扫过满室珍品。
董源、巨然、李成、范宽————还有那些本朝名家的手跡,苏东坡的题跋,米芾的戏墨。
每一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若全献出去————捨不得啊!老蔡我捨不得啊!
他走到另一幅画前—李公麟的《五马图》。
纸本白描,五匹西域骏马,骨相清奇,神態各异,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画旁还有黄庭坚的题跋,字字珠璣。
这是他去岁才从一位告老致仕的官员手中购得,费了三百两银子,又搭上一个人情。
真要献出去?
蔡京在密室里来回渡步,心中天人交战。
不献————这些画便是他的,是他蔡元长一个人的珍藏啊。
脚步声在密室里迴荡,一声,又一声。
最终,他停在一幅画前。
那是他自己画的。
仿的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笔法虽不及原作精妙,可设色浓艷,气象宏大,掛在密室最显眼处。
他盯著这幅画,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决断,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贪恋。
“罢了。”
他转身走出密室,重新坐回书案前。
铺纸,研墨,执笔。
“昕时吾弟如晤:”
笔尖在纸上疾走,墨跡淋漓,字字透著焦躁。
“杭城暑雨,连绵旬日,令人烦闷。来函收悉,展读再三,唯觉弟言辞殷切,愚兄愧不敢当。”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
仿佛能看见东旭在江寧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字画之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弟昔言官家必遣使南下,搜罗南宗丹青”,然两月已过,汴京音讯杳然。愚兄在杭,虽竭尽全力,疏通漕路、整顿宫观、联络旧部,然无圣意明示,终是徒劳。”
他越写越快,字跡渐草:“弟在江寧,既有张、李二家为援,俞氏十万石粮在手,何不速速北运?漕粮抵京之日,便是弟建功之时。届时圣心大悦,弟於御前为愚兄美言一二,胜似愚兄在此空守画库、坐待天时!”
写到此,蔡京笔尖重重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他盯著那团墨渍良久。
终是嘆了口气,另取一纸,重新写起。
这次语气缓和了些:“字画真跡,已妥善珍藏。然其中董源《瀟湘》、李成《晴峦》、范宽《溪山》诸作,实乃稀世珍品。若全数献上,恐惹物议,谓愚兄奢靡。不若择其中三五精品,先行进献,以探圣意。余者————容后再议。”
写罢,他搁下笔,看著纸上那些字,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既要催东旭在汴京活动,又捨不得满库珍品。
既想早日起復,又怕动作太大惹人注目。
对待东旭的分寸拿捏,甚至比在朝堂上对付政敌还要累。
蔡京將信折好,装入信封,却迟迟没有封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雨幕中模糊的西湖。
他喃喃自语道:“你若真有本事,便让官家想起来,杭州还有个蔡京在等著。”
“否则·他转身望向密室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否则,这些画,他便真要自己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