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书院看看张开,十几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关於河西镇的事问了几个细节,林峰把能说的都说了,关於那些小时候的趣事,关於那条河,关於那棵古树,关於学堂里的日子。
张玄陵听著不时插几句话,影七影八安静地坐在旁边听,青龙偶尔补充一句。
等到窗外的光彻底暗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时候,影七先站了起来,说回去休息了。
当然几人还轮不到一起挤一个屋子,要是几人挤一个屋子的话,那个就有搞头了,毕竟名声是个好东西。
影八跟著起身,张玄陵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几人各自回了房间,走廊里传来几声关门响,然后安静了。
林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点了桌上的油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想明天见到张开的时候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觉得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见一面,一起吃顿饭,问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以前一起摸鱼爬树的日子回不去了,但能坐下来面对面说几句话,也挺好。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青阳郡的夜不像河西镇那么安静,窗外偶尔有马车经过的声音,远远传来几声犬吠,他听著那些声音,慢慢睡著了。
与此同时某处有点阴暗的小巷內,一个老人悠悠转醒,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猛的咳嗽,“咳!咳!”
他艰难的扶著墙边缓慢起身,站起来都有些费劲,他就是福伯,就是被两个小二围殴的那人,虽然他的气穴现在解封了,可身上的痛感仍旧还在,仍旧那么痛,他嘴边还碎碎念著
“这几个小崽子,下手没个轻重的,痛死老夫了,幸好老夫命大,才没被送走。”
说完他用手碰了一下嘴边,“嘶!”倒吸一口冷气。
“就是可惜了老夫这英俊的面庞,看来这几天是不能去找翠花了,得缓缓几天,哎哟。”
他拖著受伤的身躯艰难地走出巷子,“这差事怕是干不了多久了,找个时间该退休了,这一天天的,整叫人不省心,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以后出半分力吧,还没活够呢。”
福伯拖著一瘸一拐的身躯,快黑的天幕下朝著德旺酒楼走去,
同一片夜色下,德旺酒楼二楼临窗那张桌子旁,赵明轩还坐著。
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他面前那盏油灯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他独坐的影子。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从太阳高照等到天黑尽了,福伯始终没回来。
他最初以为福伯可能下手重了些,需要处理善后,耽误了时间,后来觉得不对,就算处理善后也用不了这么久,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连成一片,把街面照得暖融融的,赵明轩盯著街道尽头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终於,在街道那头,有个人影出现了。
那人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才能迈出去。
身形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身影赵明轩认得,那是福伯。
他凑近窗边往下看。
福伯走到德旺酒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著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才慢慢跨进门槛。
从楼下大堂到楼梯口的距离不远,但赵明轩听到他上楼的声音,嗒,嗒,嗒,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门被推开了。
赵明轩下了楼。
看过去,手里的摺扇差点掉在桌上。
福伯站在门口,形容狼狈,灰白色的头髮散乱了几缕,耷拉在额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明显肿了,嘴角有一道破开的血口子,衣裳上沾了不少灰和污渍,与下午刚出去时有著云泥之別。
赵明轩走过去,他盯著福伯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嘴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来一句话:“你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往前走了两步,腿脚不太利索,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坐下来,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赵明轩。
他张嘴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缓了缓才开口。
“少爷……老夫……遇上硬茬子了。“
赵明轩盯著他:“谁干的?林峰?“
福伯摇了摇头,又牵动伤口,抽了口气:“不是,是两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在悦来客栈门口埋伏了老夫,他俩身手……不简单,老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气门被封了,真力提不上来,被他们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那段经歷,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后怕:“那两个小二出手有分寸,不伤性命,但打得很疼,后来老夫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赵明轩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件事,悦来客栈门口的小二,两个身手不简单的年轻人,埋伏,暴打,林峰住在那家客栈里,然后他派去的人被客栈的人给收拾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开始重新审视今天下午的一切,林峰从容走进德旺酒楼,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看著他表演,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时他以为林峰是麻木了、认命了、无力回应了,现在他开始怀疑另一种可能,林峰不是不知道这些意味著什么,他只是觉得不值得说出来。
福伯还坐在那儿喘气,赵明轩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伤得重不重?“
福伯艰难地摆了摆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就是这差事……少爷,老夫说句实在话,那个林峰背后的水,比咱们想的深,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第二回了。“
赵明轩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摺扇,打开,又合上,又打开,反覆了几次之后他把扇子放下来,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