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深深的眷恋。
你答应爹一件事。
李青云喉结滚动。
您说。
李建成鬆开手。
颤颤巍巍地指著北边。
那是乡下老家的方向。
等爹咽了气。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隨时会断掉。
別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追悼会。
別让那些穿西装的人来烦我。
李青云眼底的泪光再也压制不住。
他死死咬著牙,点了点头。
好。
老李闭上眼睛。
嘴角掛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把我烧了。
骨灰盒装好。
老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带我回李水村。
埋在你娘旁边。
老子亏欠她太多了。
到了下面。
得好好陪陪她。
夜风穿过巷子。
吹落了灶台边的一叠废纸。
李建成靠在椅子上。
呼吸变得十分微弱。
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李青云坐在对面。
静静地看著沉睡的父亲。
他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绿色二锅头瓶子。
慢慢站起身。
手腕猛地用力。
砰。
玻璃瓶被捏成了碎片。
玻璃渣刺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没觉得疼。
只是这夜风,颳得骨头髮寒。
胖子老板端著一盘新炒的菜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嚇得手一抖。
大兄弟,你手流血了!
李青云没有理会。
他掏出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压在盘子底下。
不用找了。
他弯下腰。
像小时候父亲背他那样。
稳稳地將老李背了起来。
老李的头耷拉在李青云的肩膀上。
呼吸声细若游丝。
李青云背著父亲,一步步走出这条逼仄的老巷子。
皮鞋踩在积水里。
发出沉闷的声响。
巷口,防弹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赵山河站在车旁,看到李青云背上的老李。
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少爷……
开门。
李青云声音冷硬。
回家。
车门拉开。
李青云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放进后座。
刚准备抽身。
老李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死死抓住了李青云的衣角。
別走。
老李闭著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別怕,爹拿著刀呢。
谁敢碰我儿砸,老子活劈了他。
李青云僵在车门前。
泪水夺眶而出。
砸在真皮座椅上。
他的心,彻底碎了。
这个护了他两辈子的男人。
连做梦,都在替他挡刀。
爹,我不走。
李青云坐进车里。
紧紧握住那双粗糙的大手。
我陪著您。
红旗轿车缓缓启动。
驶入无边的夜色。
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道血红的残影。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老李微弱的呼吸声在迴荡。
李青云摘下金丝眼镜。
扔在旁边。
他双手捂住脸。
將头深埋在膝盖上。
无声地抽泣。
像是一头失去了庇护的孤狼。
就算他贏了全世界。
就算他拥有了摧毁一切的资本。
他也留不住这个乾瘪瘦小的老头。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中心。
窗外的霓虹灯五光十色。
青云大厦的巨型gg牌上,还在播放著特效药的宣传片。
救活了千万人。
却救不回最想救的人。
赵山河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
骨节发白。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速开得很慢。
怕顛著了后座上那个隨时会睡死过去的老人。
少爷。
赵山河声音沙哑。
到了。
轿车停在桃花源山谷的木楼前。
院子里,灯火通明。
苏晚晴披著外套,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
看到车停下,立刻跑了过来。
爸怎么了?
苏晚晴看到被李青云背出来的李建成,声音发颤。
睡著了。
李青云稳稳地背著父亲。
走进院子。
跨过门槛。
把老头子轻轻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床上。
脱鞋,盖被。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李呼吸均匀。
脸色平静。
就像是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只是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正在一点点往下滑落。
李青云坐在床边。
握著父亲的手。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老李满是褶子的脸上。
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那条起伏的曲线。
彻底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