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旁边的李建宇,此时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最后阶段因为他负责的gl(3)自守表示部分提前完工,他幸运地当了几天“閒人”,但回想起前期赶进度的那段日子,他的胃到现在还会本能地痉挛。
作为负责朗兰兹纲领这一块最核心的理论支撑,李建宇的每一个產出都直接影响著整个课题组的推进节奏。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王博如催命一般的夺命连环问:“李建宇,那个gl(3)的局部因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那是拿命在填的科研进度。
此时的他只觉得那时候熬过的夜、掉过的头髮、胃里翻滚的酸水,在这一刻都值了。
……
团队里除徐辰之外最年轻的北大博士生吴迪,此时倒没有那么多的强烈情绪。
自己还年轻,才刚过25岁,还有的是时间去失败、去重来。不像孙晓霞他们那样几乎是把整个职业生涯都押在了这一次。
但加入这支神仙团队,依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磨练。
吴迪其实是比徐辰早四届的imo团队成员,也是那一届的金牌得主。在当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数学的天花板。参加过全国竞赛,去过顶级高校,掌握了各种巧妙的解题技巧。他的天赋,在同龄人中一直都是顶尖的。
但那种天赋,主要体现在对具体方法路线的直觉上。他能快速判断哪种技巧最有效,能在眾多解法中直觉地选中最优雅的那条路。这在竞赛舞台上,足以让他闪闪发光。
可那种直觉,局限在竞赛数学的框架內。它让他在有限的时间內快速击杀具体问题,却完全无法指导他去理解不同数学分支之间的深层联繫、无法让他看清真正的大问题应该如何破局。
直到他加入了这个课题组。
当所有组员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天才时,当面对的是真正的百年难题而不是精心设计的竞赛题时,吴迪突然意识到,自己那种局限的直觉,在这里几乎一文不值。
因为这里没有標准答案,没有最优解,只有无数条都可能走得通、也都可能走进死胡同的路。
为了確保自己不掉队、不扯后腿、不成为那个“最菜的人”,他不得不恶补。他看著李建宇如何在朗兰兹纲领的框架下思考问题,看著孙晓霞在代数几何中展现的那种近乎艺术的优雅感,看著王博如何用宏观的视角把不同分支的工具串联起来。
这些东西,是他在过去几年的竞赛生涯中完全没有接触过的。
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但当真正走进这个课题组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坐井观天。
那些曾经让他骄傲的成绩,在这里只是基础入场券。真正的数学,远比他想像的要深邃、要宽广、要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可能性。
而最关键的是,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学习这些东西,他还参与了创造歷史。
……
徐辰看著这一幕,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种情绪,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真正做过大问题的人,都不会忘记这种时刻——当漫长的黑夜终於被证明不是徒劳,当你知道自己写下的不是用来应付毕业答辩的废纸,而是某种会被后来者反覆翻阅、反覆引用、最终嵌进数学史正文里的东西。
那种喜悦,世俗语言很难描述。
它不像考试拿满分。
也不像中彩票。
它更像是——
你站在一片所有人都说走不通的荒原上,拿著一把破镐头,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路。
而且这条路,不只是给你自己走。
是给后来所有人走。
这才是数学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