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日事
宝库之中,眾妖族修士面若死灰,沉默不语。
主要是,他们的嘴巴大多都被法身抓住了,即便是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虚相法身抓著他们的头颅,像是拎著几尾刚出水的死鱼。
“不回答,就当是你们默认了吧。”宋宴的语气很隨意。
其实,他对於妖族眾人的死活,並没有太多感觉。
杀便杀了,放了也就放了。
只是如今蓬莱在东海的情况,似乎並不算太好。
如今的蓬莱,明面上只剩下一位化神。
如果他真的出手將这些人斩杀,等到离开此地之后,他自己当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那时候蓬莱的处境恐怕就更加困难了。
杨知意和沈序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这尊法身,半晌没有开口。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虚相。
这法身通体漆黑,身有鎏金纹路,儺面之下两道暗金瞳火安静地燃烧著。
八条粗壮手臂从背后肩胛处延展出来,姿態张扬却诡异地並不让人觉得阴冷恐惧。
杀意滔天,偏偏透著一股————
禪意?
由於海天佛国洛伽山曾经与蓬莱交好,沈序对於佛门的典籍也算有些涉猎,此刻心中思忖不停。
他越看越觉得古怪,这法身看似魔焰滔天,却颇有禪武之意。
那八臂之態,黑金之色————莫不是什么高深的佛门手段?
他忍不住又看了宋宴一眼。
这位宋少阁主的实力,果真是深不可测。
难怪王軻说,只有他能够引开麒麟。
王軻却没有在意这些。
他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慈玉真人,你可曾试过將那道剑光取下?”
宋宴有些意外地看了王軻一眼,这小子的脑子也太好使了。
自己还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就已经猜出来了。
殊不知,王軻如此推断,有很多原因。
儺境中的那位“甲作”,毫无疑问,就是宋宴。
他本身是剑修,又表现出对於古剑浓厚的兴趣。
再加上根据王軻的观察,宋宴这个人行事————
比较直来直往。
所以他推测宋宴看到勾连天海的那道剑光,一定会想去直接尝试一番的。
宋宴点了点头,也不藏著掖著,將自己方才的经歷大致说与眾人听。
王軻听完,嗯了一声。
“炼虚境尊者的手段,本就不太可能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破去的。”
沈序沉吟片刻,终於开口:“既然找不到什么破去雾海封印的方法,我等还是儘量收敛一些蓬莱前辈的尸骨、遗物,然后就早些回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之中有些歉意:“蓬莱仙洲之中的情况,比我们先前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这倒是真的。
不只是蓬莱,所有人都认为,蓬莱仙洲应该是一片死寂。
毕竟封印了將近四千年,当年战死的修士、妖族,尘归尘土归土,纵然有些残魂遗念,也早该消散了。
但是现在————
不仅麒麟死而不僵,当年战死的很多修士凝成了鬼影,互相廝杀。
跟当年的战场好像差不了多少。
几千年前的恩怨,在这里被重新唤醒,一遍一遍地上演。
眾人闻言,都没有什么异议,於是便开始討论要前往的地点。
蓬莱地图再次被展开,沈序指点了几处区域,都是门中文献记载,当年杀戮最惨烈的地方。
王軻隨之推演著行进方向,以及后续离开的最优路线。
这件事,主要还得是王軻和沈序两个有脑子的人来主导。
宋宴坐在一边,觉得自己插不上什么话,也懒得动这个脑筋。
他將先前在东华神宫那位女修骸骨旁拾到的乾坤袋取出,隨手解开禁制,稍微翻了翻。
说起来,这乾坤袋的存在没人知道。
要不要交还给蓬莱,其实还是由宋宴自己说了算。
他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但也不算太迂腐。
他打算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那就直接还给蓬莱算了。
算是给那位女修,攒些死后功德。
宋宴稍微梳理了一番。
说实话,这乾坤袋之中,並没有什么特別珍贵的东西。
丹药、灵石,一些女儿家的贴身衣物和首饰,还有几册修行手札。
不过饶是如此,宋宴还是花了不少功夫。
因为这乾坤袋的主人,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女修。
她的乾坤袋之中,存有一部日事。
宋宴大致翻阅,才知晓那个女修的名字叫做庄晚。
是当年蓬莱副门主陶闻的关门弟子。
宋宴一页一页翻阅,能够深深地感受到少女的情绪变化起伏。
日事的字跡从最初的稚嫩工整,到后来的行云流水。
起初欢欣雀跃,最后潦草沉默。
她的喜怒哀乐,跃然纸上。
这一年,一个渔村小丫头庄晚,被蓬莱上仙选拔,进入蓬莱道宗。
这时的字跡,端正得有些拘谨,每一笔都透著敬畏与激动。
这一年,她筑就道基,也在一次蓬莱与海国妖族的交流之中,认识了溟海雕妖白凤。
一人一妖,开始在东海修仙界逐渐崭露头角。
日事里开始出现一些图案,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海雕,旁边写著“白凤姐姐”。
这一年,她进入蓬莱內门,为陶闻收作关门弟子。
陶闻是个温柔的师尊,他时常关心庄晚的修行,严厉却厚爱。
字里行间,洋溢著少女的依赖与仰慕。
这一年,庄晚成就金丹真人,从此长生有望,大道可期。
但更让她感到开怀高兴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自己的师尊陶闻成功度过了化凡之劫,几乎已经进入了化神修士的门槛。
庄晚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只是————从那之后,陶闻的状態便有些异常了起来。
日事的行文,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陶闻神色疲惫,时常面带忧虑之色,丝毫没有跨过大劫之后的海阔天空之感。
宗门都认为他是心境还不稳定,甚至为他暂且推去了很多事务行程。
庄晚每次去问安,总觉得师尊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始终没有说出口。
直到那一天,陶闻的至交好友,龙女敖癸应邀前来拜访。
陶闻也终於露面。
只是————
他在方壶,自己的洞府,杀死了敖癸。
日事的时间,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再往后,字跡便潦草了许多,像是在仓促间写下的。
自此之后,庄晚的日事记录就变得少了。
寥寥几页,写的都是蓬莱与妖族的衝突、道宗的动盪、师兄弟的猜忌。
还有————白凤被妖族召回,离她而去了。
“白凤姐姐走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我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