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梅定妒 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看到这个笑容,寧春宴和陈青萝两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完了。”
如果要说在场眾人中谁最没有节操,那无疑就是这位胡掖洲了。
他是明牌表示“节操是什么?能当钱花吗”的现代风小生一枚,战绩可查。
去年他在直播间带货,为了出爆点造势,他愣是在节目里说《红楼梦》是“贵族少爷的无病呻吟”“曹雪芹搁现在就是个抑鬱症博主”,被人给骂惨了。
正在这波赫流量即將酝酿成大规模网暴时,他倒好,转头开了个付费专栏讲《红楼梦》,標题叫“那些年我们误读的贾宝玉”。
过了一年,索隱派“悼明说”在民间突然重新火起来,就在学界採取三不原则,“不承认、不研究、不爭论”时,他要赶著去蹭这个热点,出了本书叫《朱楼梦断:〈红楼梦〉悼明密码与偽作之谜》,直接卖爆,让学界许多人大呼简直不要脸。
但关键这人又確实有学术力,明明是本凑热点的书,却不是赶工之作,拋开博人眼球的书名不谈,里面部分论点居然挺扎实的。
如果石同河要靠这次评选会彻底压死《石中火》,最容易买通的那个人,效果最好的那个人,无疑都是胡掖洲。
寧春宴捂嘴小声急促道:“胡掖洲这嘴,要是踩起人来,会比吕轻侯和程雾加起来都狠啊!而且他还自带流量,这怎么办?”
陈青萝面色发白,没有说话,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起来。
文暖基地。
萧梦吟盯著幕布上胡掖洲那张笑嘻嘻的脸,轻轻“嘖”了一声。
程醒看向她:“怎么了?”
“这人。”萧梦吟说,“我之前看过他一期节目,讲《水滸传》的。开场第一句是:你们知道武松打虎之前,喝了多少酒吗?””
程醒愣了一下。
“然后他花了二十分钟讲宋朝的酒肆文化,讲武松那顿饭花了多少钱,折合现在的人民幣是多少。最后得出结论:武松之所以能打虎,是因为他吃了十八碗酒、四斤熟牛肉,搁现在得花两千多块,一般人根本吃不起。”
程醒没说话。
萧梦吟继续说:“底下弹幕全在刷学到了”、这才是真解读”。可他那二十分钟里,有一分钟在讲《水滸传》吗?”
程醒明白了:“他只是在借《水滸传》讲自己的学术研究。武松打虎只是他扯的虎皮。”
“所以这次,”萧梦吟抱起双臂,“他一定会搞事情。”
阶梯教室里。
叶芷涵凑到石漱秋耳边:“胡掖洲要发言了!这人可有意思了,他上次说李白不会写诗,你记得吗?”
石漱秋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芷涵说:“要是他再来一句王子虚不会写书”,这次就彻底稳啦!就是怕他不忍心火上浇油。”
前排的眼镜男也凑过来:“他肯定会火上浇油。王子虚现在是软柿子,他不狠狠捏一下,都对不起他的手劲。”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诗人没有笑,她盯著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关掉了小王子的聊天页面。
直播间里。
胡掖洲终於把话筒调到了自己舒服的位置。
他没有像吕轻侯那样正襟危坐,也没有像程雾那样冷若冰霜。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石中火》。
“6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几位完全不一样。
不是审判,不是解剖。
是好像在说一个他刚认识的朋友。
“这本书,我是蹲马桶上开始读的。”
全场一愣。
“真的,不骗你们。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想著隨便翻翻,结果一翻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起来,腿都麻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胡掖洲没笑,他的表情反而认真起来。
“我读到哪儿呢?我读到第三代出生,那个男人站在產房外面走廊上,左边的產房,是他的妻子在生他的孩子,右边的產房,是他爱了半辈子的女人在给別人生孩子。
“我读到那段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他抬起眼。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他奶奶的好了。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怎么能写得这么牛逼?我。”
阶梯教室里,那几声轻笑戛然而止。
“知道这一段为什么好吗?他通过这个残酷的巧合,细细解剖这个男人,医生的手术刀没有划在他老婆的肚皮上,而是划开了他的心臟。
“你想,一边是白月光,一边是自己的老婆,同时在同一家医院生孩子,这个情节本身听起来很狗血,如果是一般的电视剧,会怎么演?
“肯定是男人焦头烂额,捶胸顿足,满头大汗,蹲在墙角薅头髮,背景音乐再配个二胡煽情,对吧?这叫狗血,地道狗血。
“这位作者没有一丝煽情,相反,作者十分冷静,甚至堪称冷血。他写这个男人什么心理呢?他不是在想我爱谁更多”,他写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一种面对巨大荒谬时的手足无措。
“这个男人如果在自己老婆生孩子时,去关心白月光,別人会说他渣;如果他完全不在乎白月光,別人会说他冷血。这就是意义,每个人都是活在意义里的,每个人都努力把自己放在一种有意义的敘事维度里。
“但是这个男人在面对这一切时,只感到无力。他突然发现,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在围观,没有人在审判,整件事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被自己的纯粹的情感给撕裂了。
然后抽离了。
“所以我说这段写得好,好在哪儿?好在它没把荒谬当狗血,而是把荒谬当镜子。它照出的不是这个男人的渣或不渣,而是每个人生命中都可能遭遇的那个时刻一当你的人生逻辑突然被现实撞得粉碎,你赤手空拳,无处可逃,只能直愣愣地站著,感受那种巨大而无声的荒诞。”
全场安静。
胡掖洲喝了口水,接著道:“我后来去查了一下作者。王子虚。没听说过。查了半天,才知道是《新赏》的编辑,以前是事业单位的小职员。”
他摇了摇头:“这种人,在我们这行,叫素人”。没有师承,没有圈子,没有人带著玩。他就一个人,闷著头写了六十万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知道六十万字是什么概念吗?《活著》十万字。《白鹿原》五十万字。他一个人,写了跟《白鹿原》和《活著》加起来一样厚的书,写的还是四代人、一百年。”
他把手放在那本书上,说:“这书里有很多毛病。吕老师说的那些,我都同意。结构確实有点太工整了,每一代都一男一女,確实有点刻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
“但我不在乎。”
“就好像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已经两肋插刀了,你绝不会计较他抽菸。如果你计较,反而显得你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显得你不配跟他当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吕轻侯的脸色正在变得越来越难看。
但是胡掖洲浑无所谓地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接著讲道:“可能这不是一本完美的书,这是一本活过的书。它有血有肉,后劲十足。如果让我评价,我会说,它是近三年来最值得读的一本书。”
阶梯教室里,一片死寂。
何杨雨瀟张著嘴,半天没动。
她没读过《石中火》。她不知道胡掖洲读的那段,是好是坏。